辛恩是天使;比鲁斯是恶魔。
一天,魔鬼捡到一只受伤的天使,并把他带了回家。
*
1.
这是个奇妙的一天,如果对恶魔来说,「灾难」也能被称作奇妙的话。
这件事发生前,比鲁斯正赶在回到他的小破屋的途中。
天边已经泛起了白光,恶魔们向来是昼伏夜出的,平常这个时候,他早已窝上床了。
空气冷凉,连风都骚动起来,斩下仅存的垂死枯叶,在光秃秃的枯树间打转,像一群不肯入土的幽魂。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埋头赶路,却难以忽视风送来的异样——
风闻起来多了不同的气味,似乎是青草的清新,混杂着些微的奇特金属味,像是鲜血。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一双金色的眼睛探究地眯起。
恶魔领域的微曦天际,一如既往地呈现着压抑的浅灰色,飘着暗紫色的薄云;那些漆黑的枝桠,像一节节留着尖爪的枯瘦手指抓向天空。
魔域可没有翠绿的青草,就算有那么罕见的几根,这个时节,草木也早就凋零了,不该会有青草的气味。他只在一个地方闻过这种味道——来自另一个领域,那个不同于魔域的,高贵的天使居住的圣地。
四下很安静,只听得见风的声音。恶魔们八成都安眠了,他何苦要站在树林里吹冷风,他也极为渴望卧室里的暖和床铺。
刚迈一步,脚下「喀」地一声踩断枯枝,断裂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这声音仿佛是个信号,树林中传来骚动,几声尖锐的嘶鸣撕裂了空气,一群漆黑的鸟扑棱着翅膀惊惶飞过,宛如黑色的流星。
他被吓了一跳,悻悻然瞪着那群飞鸟远去的黑影,在它们遗落的数根轻轻飘落的羽毛中低声咒骂:「臭乌鸦。」
群鸦的声响盖过了别的动静,正当他收回视线,打算继续赶路时,空中陡然传来异样,他仓促间只来得来及瞥见一个模糊的形影。
「——?!」
他毫无防备,受了巨大冲击,整个人往后倒下。胸口像被巨锤砸中,后脑撞击冷硬地面,一时间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
「哎哟,我的天……」这倒楣的恶魔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呻吟:「这什么鬼啊……?」
有某种白色的一团东西,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身上。他勉力撑起身子,瞥见颀长的羽翼,刚怀疑是野鹤,马上感到不对——那玩意儿比鹤还要大一些,而且有双手,正惊慌地从他身上退开。
更重要的是,他嗅到更浓重的那股金属味,那是鲜血的气味。
他马上警觉起来。
不会是天使掉下来了吧?
他爬起身,定睛注视那奇特的生物。
真的是天使。
「天呐……」恶魔喃喃惊叹,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天使。与周遭灰黑色调的景色相比,那只天使简直像在发光。显然是受了伤,双翼虚弱地挥动,飞不起来,甚至无法站起身,只能手足伏地,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忙乱地想逃离此地。
那天使能去哪儿?这里对他而言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之地,那寸草不生,连落叶都被冷风驱逐得一片不剩的地面,与再无树叶遮掩,伸着尖锐树枝的枯树肯定都吓着了他。
天使一会儿彷徨张望,一会儿又攀住树干,似乎想爬到树上去;但带着伤,很快便力不从心,无助缩在树干边,朝恶魔转过头来。
他这才看清那天使还是个小鬼头,只有十多岁的少年模样,长得漂漂亮亮的,一双黑眼睛盈满了痛楚与惊惶显得楚楚可怜;可望向他的目光倒不是想求助,而是戒备。
恶魔也是无奈,冷冷地说:「你这么看着我干啥?我什么都没干啊。反倒莫名其妙被你砸个正着,你还没跟我道歉呢。」
这也难怪,他是个污秽的恶魔;而那孩子是坠入魔域的纯洁天使。
他左右张望,四下无人——当然不会有人,天都亮了。他又看看天上,什么都没有,连该死的乌鸦都飞远了。
恶魔翻了个白眼,仰天长叹了口气。他不能把那家伙丢在这里不管,这种负伤的生物,不是成为野兽的美餐就是被不怀好意的坏蛋抓走;这么个标致的高级货色要是落在别人手里,估计会连骨头都不剩。
「就算我倒楣吧。」他解下披风,走上前。天使却惊恐地挣扎起来,腾扑着受损的翅膀,散落的羽毛如雪花般纷飞。那听不懂的语言更加急切、更加害怕。
「你大爷的,」他伸手按住天使挣动的双翼,他的尖爪与深黑皮肤在洁白羽翼映衬下,就像雪地里的焦炭,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动作不算轻,但确实避开了伤口——他清楚看见,天使背后,有三道伤痕从一边羽翼延伸至另一边羽翼上,仍不断渗出冰蓝色的鲜血。
他把天使裹进披风里,扛上肩。 「别动啊,你再动就是你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2.
现在,恶魔比鲁斯正陷在自己带回的「灾难」中。
天使几乎全程都在挣扎,恶魔有几次都差点稳不住肩上的「货物」,将他摔在地上。天使好不容易不动时,也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昏过去了。
总之,比鲁斯终于回到巷口一间看起来都快垮掉的老旧木屋。他踹开门,经过嘎吱作响的木地板,进入卧室,掀开毯子,将坠落天使放到柔软的床上。
他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只有寝具还算像样,毕竟他最喜欢的嗜好就是喝了酒之后,窝在床上睡觉。
一掀开裹着天使的披风,他就像被解开了某种束缚咒语似的,马上故态复萌。见恶魔近在咫尺,就像看到怪物一样,马上往后缩。
恶魔的床靠着墙角,天使就缩在两面墙之间的角落,惊惧地盯着他。
「小鬼,我长得有这么可怕吗?」他白了天使一眼,又打量起自己:黝黑的皮肤、尖长的黑爪,且就像典型的恶魔形象一样,头上长着漆黑而弯曲的犄角。
恶魔撇撇嘴,咕哝一声:「跟你们这些相貌堂堂的家伙比起来,大概是有点可怕吧。」他甩了甩末端呈三角形的尾巴,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药粉和绷带——作为经常打架斗殴,时常会挂彩的恶魔,这点伤口处理知识他还是有的;但说不准魔域的药品天使能否适用,于是又丢了回去。一想到天使看到他就死命挣扎的模样,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了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段「包扎时光」。
「来,」他把绷带放在床上,试图让自己那双带尖爪的手看起来不那么有威胁性,放柔了声音说:「过来让我看看。」
天使仍紧贴墙面,看起来想把自己埋进墙里。恶魔只好爬上床,天使眼见他靠近,发出一声尖叫,双翼本能地又是一阵腾扑,掀起阵阵强风,直吹已解下披风,衣着单薄的恶魔。
比鲁斯打了个寒颤,不耐地嚷:「别扇了、别扇了,冷死我了!」
他忙按住天使拍动的翅膀,制止他挣动。天使的双翼被钳制;但双手是自由的,惊恐中伸出一只手,反手抓住比鲁斯的手臂。
天使的手很凉,碰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却同时感到冰冷与灼热。比鲁斯吓得倒抽一口气,就像突然被一根鞭子扫过一样缩回手,忙检查起自己的手臂;天使抓握过的地方从外观上看不出异样,触摸起来却有疼痛的感觉。
「这是什么啊?」比鲁斯余悸犹存。若不是这只天使年纪还小又受了伤,发挥不出应有的力量,否则谁知道他的手臂会变成什么样。
这好心被雷亲的恶魔,望着天使警戒盯着他的模样,满脸无奈。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把一只天使带回家,还险些弄伤了自己。」说着又仰头叹气,「带都带回来了,这『好人好事』就做到底吧。」
他再度上前,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扣住天使又开始扇动的翅膀根部。他无法靠单手停止天使的挣扎,便用手臂将对方往他身下按,用身体限制天使——尤其是翅膀——的挣动空间。
天使仍惶恐不安,再度伸手想抓住恶魔的另一只手臂。
有了首次经验,比鲁斯已有准备,先一步握住天使的手腕。天使显然被意料之外的状况惊愣了一瞬;但很快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恶魔的手臂。
比鲁斯没有缩手,任由那冰冷与灼热兼具的奇异痛觉袭击他的皮肤,大手一张,一并抓握住天使另一只纤细的手腕。
现在,恶魔成功控制住天使的双翼与双手,轻声安抚道:「好了、好了,乖、乖、乖……」
但天使仍拼命反抗着,想挣脱束缚,把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
真是宁死不屈。恶魔心想。徒手且不能损伤分毫地抓一只野鹤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听说你们天使都是高傲的性子,但也不用这种时候还倔吧?你真的想把自己搞死在这里吗?」他跪在床上,伏低着身子,用自己的双手与身体努力阻止他身下天使的挣扎。尽管对方听不懂,他还是解释道:「等你伤好了,我一定放你走的,我对你这玩意儿一点兴趣也没有,放心吧。你一直挣扎,伤怎么会好呢,嗯?」
恶魔抓握住天使双手的一只手臂就横在对方眼前,隐隐担心天使会像被逼急的兔子一样咬他,赶紧低声哄道:「别咬我啊,否则我大概会成为第一个被天使咬的恶魔,我可不想要这种头衔。」
也许因为已筋疲力竭,或已明白挣扎是白费力气,天使静止下来。空气中只剩下天使急促的呼吸声。
好了。他成功让贞烈的天使不再挣动——虽然是在他的钳制下;但总算可以开始包扎。
「咦?」他望向床边的绷带,刚想伸手拿,却发现他两只手都束缚着天使,没有多余的手留给绷带。
比鲁斯看看绷带又看看天使,懊恼地又是叹气:「噢,狗娘养的……」为什么他没有多长一双手?他今天叹过的气恐怕都要赶上以往整年的次数了。
不得已,他只能空出一只手来。他缓缓松开抓住天使双臂的手,边战战兢兢地哄:「别动、别动啊。」
恶魔完全放开天使的双手。庆幸的是,天使没有因为双手重获自由便挥动着挣扎或攻击他,只是自然地放在床铺上。也不知是否因为双翼还被牢牢扣住的缘故。
比鲁斯伸长手,迅速抓起绷带。他感觉到天使的翅膀也放松了一些,不再充满着腾扑的力气,便试探了一下——先松开一边翅膀根部,见天使没有立刻扑翅,才松了口气,彻底放手。
也不知是真耗尽了气力,还是感受到这个恶魔的动作强硬但并不粗暴,也没有因为自己敌意的攻击而愤怒地斥责或回击自己,开始意识到这个恶魔无意伤害他;总之,天使安静地伏在床上,尽管仍时不时转头查看恶魔在干什么。
「这就对了嘛。」比鲁斯不必再费心制止挣动,得以稍稍直起上身,仔细打量天使的伤势。
伤口因为不断地剧烈挣扎而止不住地出血,都快把他自己的翅膀染成刺目的冰蓝色。
恶魔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将天使的双翼用绷带一圈圈缠好,覆盖住那三道狰狞的伤痕。期间天使不时扭头想看看自己美丽的翅膀给搞成什么鬼样了?
当恶魔打好了结,完成包扎后,天使回头看看恶魔的「杰作」,他一脸嫌弃,非常地委屈,仿佛比起受伤更令他委屈,微张的翅膀微微颤抖,但至少没再不要命地拍动挣扎。
真是难伺候。恶魔暗叹了口气:「抱歉啊,包扎得有点丑,但至少可以止血与保护伤口。」比鲁斯觉得天使这模样,像被穿上鞋子就不知道要怎么走路的狗一样。虽然别扭了点,但只要这小家伙不再胡乱扑翅,就谢天谢地了。
背上的伤就从后背绕过胸前——这下天使不乐意了,扭动着身体抗拒着,嘴里又急促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不知怎么的,比鲁斯觉得他好像可以从天使的语气与不悦的神态中读懂意思,那就像在说:包扎成这样太难看了,我不想要!
也不管是否事实,他还是回道:「好啦、好啦,我只有绷带,虽然难看了点,但忍耐下,对你有好处的。」
他继续包扎,天使虽不高兴,但好在也任由他动作。
待恶魔终于缠好最后一圈绷带,在天使背后打好结后,他不禁长舒一口气——他生平最漫长的一场包扎时光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