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坏神比鲁斯/界王神辛恩】天使来过(天使与恶魔AU)

辛恩是天使;比鲁斯是恶魔。
一天,魔鬼捡到一只受伤的天使,并把他带了回家。

1.

这是个奇妙的一天,如果对恶魔来说,「灾难」也能被称作奇妙的话。

这件事发生前,比鲁斯正赶在回到他的小破屋的途中。

天边已经泛起了白光,恶魔们向来是昼伏夜出的,平常这个时候,他早已窝上床了。

空气冷凉,连风都骚动起来,斩下仅存的垂死枯叶,在光秃秃的枯树间打转,像一群不肯入土的幽魂。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埋头赶路,却难以忽视风送来的异样——

风闻起来多了不同的气味,似乎是青草的清新,混杂着些微的奇特金属味,像是鲜血。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一双金色的眼睛探究地眯起。

恶魔领域的微曦天际,一如既往地呈现着压抑的浅灰色,飘着暗紫色的薄云;那些漆黑的枝桠,像一节节留着尖爪的枯瘦手指抓向天空。

魔域可没有翠绿的青草,就算有那么罕见的几根,这个时节,草木也早就凋零了,不该会有青草的气味。他只在一个地方闻过这种味道——来自另一个领域,那个不同于魔域的,高贵的天使居住的圣地。

四下很安静,只听得见风的声音。恶魔们八成都安眠了,他何苦要站在树林里吹冷风,他也极为渴望卧室里的暖和床铺。

刚迈一步,脚下「喀」地一声踩断枯枝,断裂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这声音仿佛是个信号,树林中传来骚动,几声尖锐的嘶鸣撕裂了空气,一群漆黑的鸟扑棱着翅膀惊惶飞过,宛如黑色的流星。

他被吓了一跳,悻悻然瞪着那群飞鸟远去的黑影,在它们遗落的数根轻轻飘落的羽毛中低声咒骂:「臭乌鸦。」

群鸦的声响盖过了别的动静,正当他收回视线,打算继续赶路时,空中陡然传来异样,他仓促间只来得来及瞥见一个模糊的形影。

「——?!」

他毫无防备,受了巨大冲击,整个人往后倒下。胸口像被巨锤砸中,后脑撞击冷硬地面,一时间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

「哎哟,我的天……」这倒楣的恶魔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呻吟:「这什么鬼啊……?」

有某种白色的一团东西,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身上。他勉力撑起身子,瞥见颀长的羽翼,刚怀疑是野鹤,马上感到不对——那玩意儿比鹤还要大一些,而且有双手,正惊慌地从他身上退开。

更重要的是,他嗅到更浓重的那股金属味,那是鲜血的气味。

他马上警觉起来。

不会是天使掉下来了吧?

他爬起身,定睛注视那奇特的生物。

真的是天使。

「天呐……」恶魔喃喃惊叹,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天使。与周遭灰黑色调的景色相比,那只天使简直像在发光。显然是受了伤,双翼虚弱地挥动,飞不起来,甚至无法站起身,只能手足伏地,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忙乱地想逃离此地。

那天使能去哪儿?这里对他而言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之地,那寸草不生,连落叶都被冷风驱逐得一片不剩的地面,与再无树叶遮掩,伸着尖锐树枝的枯树肯定都吓着了他。

天使一会儿彷徨张望,一会儿又攀住树干,似乎想爬到树上去;但带着伤,很快便力不从心,无助缩在树干边,朝恶魔转过头来。

他这才看清那天使还是个小鬼头,只有十多岁的少年模样,长得漂漂亮亮的,一双黑眼睛盈满了痛楚与惊惶显得楚楚可怜;可望向他的目光倒不是想求助,而是戒备。

恶魔也是无奈,冷冷地说:「你这么看着我干啥?我什么都没干啊。反倒莫名其妙被你砸个正着,你还没跟我道歉呢。」

这也难怪,他是个污秽的恶魔;而那孩子是坠入魔域的纯洁天使。

他左右张望,四下无人——当然不会有人,天都亮了。他又看看天上,什么都没有,连该死的乌鸦都飞远了。

恶魔翻了个白眼,仰天长叹了口气。他不能把那家伙丢在这里不管,这种负伤的生物,不是成为野兽的美餐就是被不怀好意的坏蛋抓走;这么个标致的高级货色要是落在别人手里,估计会连骨头都不剩。

「就算我倒楣吧。」他解下披风,走上前。天使却惊恐地挣扎起来,腾扑着受损的翅膀,散落的羽毛如雪花般纷飞。那听不懂的语言更加急切、更加害怕。

「你大爷的,」他伸手按住天使挣动的双翼,他的尖爪与深黑皮肤在洁白羽翼映衬下,就像雪地里的焦炭,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动作不算轻,但确实避开了伤口——他清楚看见,天使背后,有三道伤痕从一边羽翼延伸至另一边羽翼上,仍不断渗出冰蓝色的鲜血。

他把天使裹进披风里,扛上肩。 「别动啊,你再动就是你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2.

现在,恶魔比鲁斯正陷在自己带回的「灾难」中。

天使几乎全程都在挣扎,恶魔有几次都差点稳不住肩上的「货物」,将他摔在地上。天使好不容易不动时,也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昏过去了。

总之,比鲁斯终于回到巷口一间看起来都快垮掉的老旧木屋。他踹开门,经过嘎吱作响的木地板,进入卧室,掀开毯子,将坠落天使放到柔软的床上。

他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只有寝具还算像样,毕竟他最喜欢的嗜好就是喝了酒之后,窝在床上睡觉。

一掀开裹着天使的披风,他就像被解开了某种束缚咒语似的,马上故态复萌。见恶魔近在咫尺,就像看到怪物一样,马上往后缩。

恶魔的床靠着墙角,天使就缩在两面墙之间的角落,惊惧地盯着他。

「小鬼,我长得有这么可怕吗?」他白了天使一眼,又打量起自己:黝黑的皮肤、尖长的黑爪,且就像典型的恶魔形象一样,头上长着漆黑而弯曲的犄角。

恶魔撇撇嘴,咕哝一声:「跟你们这些相貌堂堂的家伙比起来,大概是有点可怕吧。」他甩了甩末端呈三角形的尾巴,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药粉和绷带——作为经常打架斗殴,时常会挂彩的恶魔,这点伤口处理知识他还是有的;但说不准魔域的药品天使能否适用,于是又丢了回去。一想到天使看到他就死命挣扎的模样,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了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段「包扎时光」。

「来,」他把绷带放在床上,试图让自己那双带尖爪的手看起来不那么有威胁性,放柔了声音说:「过来让我看看。」

天使仍紧贴墙面,看起来想把自己埋进墙里。恶魔只好爬上床,天使眼见他靠近,发出一声尖叫,双翼本能地又是一阵腾扑,掀起阵阵强风,直吹已解下披风,衣着单薄的恶魔。

比鲁斯打了个寒颤,不耐地嚷:「别扇了、别扇了,冷死我了!」

他忙按住天使拍动的翅膀,制止他挣动。天使的双翼被钳制;但双手是自由的,惊恐中伸出一只手,反手抓住比鲁斯的手臂。

天使的手很凉,碰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却同时感到冰冷与灼热。比鲁斯吓得倒抽一口气,就像突然被一根鞭子扫过一样缩回手,忙检查起自己的手臂;天使抓握过的地方从外观上看不出异样,触摸起来却有疼痛的感觉。

「这是什么啊?」比鲁斯余悸犹存。若不是这只天使年纪还小又受了伤,发挥不出应有的力量,否则谁知道他的手臂会变成什么样。

这好心被雷亲的恶魔,望着天使警戒盯着他的模样,满脸无奈。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把一只天使带回家,还险些弄伤了自己。」说着又仰头叹气,「带都带回来了,这『好人好事』就做到底吧。」

他再度上前,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扣住天使又开始扇动的翅膀根部。他无法靠单手停止天使的挣扎,便用手臂将对方往他身下按,用身体限制天使——尤其是翅膀——的挣动空间。

天使仍惶恐不安,再度伸手想抓住恶魔的另一只手臂。

有了首次经验,比鲁斯已有准备,先一步握住天使的手腕。天使显然被意料之外的状况惊愣了一瞬;但很快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恶魔的手臂。

比鲁斯没有缩手,任由那冰冷与灼热兼具的奇异痛觉袭击他的皮肤,大手一张,一并抓握住天使另一只纤细的手腕。

现在,恶魔成功控制住天使的双翼与双手,轻声安抚道:「好了、好了,乖、乖、乖……」

但天使仍拼命反抗着,想挣脱束缚,把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

真是宁死不屈。恶魔心想。徒手且不能损伤分毫地抓一只野鹤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听说你们天使都是高傲的性子,但也不用这种时候还倔吧?你真的想把自己搞死在这里吗?」他跪在床上,伏低着身子,用自己的双手与身体努力阻止他身下天使的挣扎。尽管对方听不懂,他还是解释道:「等你伤好了,我一定放你走的,我对你这玩意儿一点兴趣也没有,放心吧。你一直挣扎,伤怎么会好呢,嗯?」

恶魔抓握住天使双手的一只手臂就横在对方眼前,隐隐担心天使会像被逼急的兔子一样咬他,赶紧低声哄道:「别咬我啊,否则我大概会成为第一个被天使咬的恶魔,我可不想要这种头衔。」

也许因为已筋疲力竭,或已明白挣扎是白费力气,天使静止下来。空气中只剩下天使急促的呼吸声。
好了。他成功让贞烈的天使不再挣动——虽然是在他的钳制下;但总算可以开始包扎。

「咦?」他望向床边的绷带,刚想伸手拿,却发现他两只手都束缚着天使,没有多余的手留给绷带。

比鲁斯看看绷带又看看天使,懊恼地又是叹气:「噢,狗娘养的……」为什么他没有多长一双手?他今天叹过的气恐怕都要赶上以往整年的次数了。

不得已,他只能空出一只手来。他缓缓松开抓住天使双臂的手,边战战兢兢地哄:「别动、别动啊。」

恶魔完全放开天使的双手。庆幸的是,天使没有因为双手重获自由便挥动着挣扎或攻击他,只是自然地放在床铺上。也不知是否因为双翼还被牢牢扣住的缘故。

比鲁斯伸长手,迅速抓起绷带。他感觉到天使的翅膀也放松了一些,不再充满着腾扑的力气,便试探了一下——先松开一边翅膀根部,见天使没有立刻扑翅,才松了口气,彻底放手。

也不知是真耗尽了气力,还是感受到这个恶魔的动作强硬但并不粗暴,也没有因为自己敌意的攻击而愤怒地斥责或回击自己,开始意识到这个恶魔无意伤害他;总之,天使安静地伏在床上,尽管仍时不时转头查看恶魔在干什么。

「这就对了嘛。」比鲁斯不必再费心制止挣动,得以稍稍直起上身,仔细打量天使的伤势。

伤口因为不断地剧烈挣扎而止不住地出血,都快把他自己的翅膀染成刺目的冰蓝色。

恶魔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将天使的双翼用绷带一圈圈缠好,覆盖住那三道狰狞的伤痕。期间天使不时扭头想看看自己美丽的翅膀给搞成什么鬼样了?

当恶魔打好了结,完成包扎后,天使回头看看恶魔的「杰作」,他一脸嫌弃,非常地委屈,仿佛比起受伤更令他委屈,微张的翅膀微微颤抖,但至少没再不要命地拍动挣扎。

真是难伺候。恶魔暗叹了口气:「抱歉啊,包扎得有点丑,但至少可以止血与保护伤口。」比鲁斯觉得天使这模样,像被穿上鞋子就不知道要怎么走路的狗一样。虽然别扭了点,但只要这小家伙不再胡乱扑翅,就谢天谢地了。

背上的伤就从后背绕过胸前——这下天使不乐意了,扭动着身体抗拒着,嘴里又急促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不知怎么的,比鲁斯觉得他好像可以从天使的语气与不悦的神态中读懂意思,那就像在说:包扎成这样太难看了,我不想要!

也不管是否事实,他还是回道:「好啦、好啦,我只有绷带,虽然难看了点,但忍耐下,对你有好处的。」

他继续包扎,天使虽不高兴,但好在也任由他动作。

待恶魔终于缠好最后一圈绷带,在天使背后打好结后,他不禁长舒一口气——他生平最漫长的一场包扎时光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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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比鲁斯甩甩左手臂,被天使抓握过的地方仍隐隐作痛。

他却不放心,再把天使仔细检视一番。除了背部与双翼的伤以外,应该没有别处受伤了。相传天使是有灵力与法术的生物,好好静养几天,应该就能痊愈。腿部看起来都好好的,站不起来可能是因为受了巨大惊吓或体力虚脱所致。

天色已经亮得让昼伏夜出的恶魔感到晕眩与刺眼。天光透过窗帘一角倾泻而下,洒落在天使身上,让他散发出一种神圣的光芒——尤其是露在绷带外的羽翼,白得像在发光。

恶魔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白的羽毛,白到他所有见过的景色都相形失色。

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比鲁斯暗自赞叹。羽翼白胜雪,眼眸黑如墨;虽然脾气真的很倔。

连他都开始觉得天使身上那一圈圈缠绕的绷带丑陋到在亵渎天使的光彩,不禁想问为什么会有人伤害这么美丽的生物?

天使身形纤瘦,肌肉紧实宛如舞者。皮肤透着淡淡的晶莹光泽,像数不清的微小亮片,仿佛天生就穿着一种轻薄贴身、缀着碎钻与羽毛的衣物。

他忍不住想像天使在阳光下飞翔时,会闪烁出怎样的光芒。

他包扎时就留意到:这小天使的羽毛好像还没换好——飞羽已经长好了;但羽毛中还参杂着些许杂乱的细毛。

若是鸟类的话,有这种「胎毛」是未成熟的幼鸟象征。换作成鸟,羽毛会完全平顺。

说起来,天使跟鸟类也有些类似,都有羽毛跟翅膀。

「真的还小,这么个小鬼头。」比鲁斯摸摸天使翅膀末端的羽毛,触感柔软丝滑得令人着迷。 「你该不会还在学飞就遭遇袭击了吧?」

天使冷淡地盯着他,仿佛把他的关心视为冒犯。虽还掩不住敌意与戒备,但已不再挣扎与攻击他了。

「你这头顶竖起来的头毛是怎么回事?」比鲁斯又随意问道,反正也不会得到答覆。他刚伸手触摸那缕发丝,天使立即闪避并甩甩头。

「不给摸。」比鲁斯自己结论道。这种翘起来的头发大概也是「胎毛」的特征。

他再打量过天使光滑无损的指甲与一点伤疤都没有的细致皮肤,揣想这小家伙可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备受疼爱,被呵护备至地照料着——难怪有些骄纵。

「要不要喝水?」他问着,爬下床,拿了个粗陶杯倒了水,递到天使嘴边。天使却别过头。

「行行,等你想喝了,你自己喝。」他拿来一张凳子放在床边,把杯子放在上头。

事情办完,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困意马上席卷而来。比鲁斯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实在撑不住了。 「我困死了,要睡了。虽然白天应该不是你们天使的睡觉时间,但你也休息一下吧。」

他拉拢窗帘,对着天使比出双手合掌,贴于一边脸颊并侧头的动作。若天使们的睡姿没有特别奇怪,这手语应该是通用的吧。便把心爱的床铺留给娇贵的伤员兼客人,自己走出卧室,裹了还沾着天使血迹的披风,趴倒在客厅桌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很安静,实在太安静了,反倒让他觉得不踏实,迟迟无法入睡。换做平常,他都是倒头就能睡。

比鲁斯闭着眼睛,默数到第七十只羊跳过栅栏,还是下定决心起身查看。

他轻轻打开卧室的门,悄悄窥探。

天使侧卧在床上。还好,天使们的歇息姿势与恶魔没有不同。

恶魔走上前,一看——天使静静阖着眼睛,已经睡着了。这个小天使睡得像天使一样,经过这些折腾,这小家伙肯定也累坏了。

比鲁斯瞥了眼床尾的毯子,又是叹气:「唉,这小鬼,不会自己盖被被。不知道是不是嫌这条深棕色的毯子太丑了。」

他把毯子摊开,轻轻盖在天使身上。

这时天使的眉间凝起,不适地微微抽动。再怎么逞强倔强,这小家伙毕竟还带着伤。

比鲁斯蹲下身,轻抚天使的肩部与细滑如丝的头发安抚他。一直到天使的眉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后,他才停止。

天使沉沉睡去,恶魔放心了,趴回桌上,把头埋在双臂间。闭上眼睛入睡前,他呢喃道:「别等我睡醒后发现那家伙暴毙了啊,那不就白忙一场,还白让出床铺了。」

傍晚时分,恶魔再次来到卧室。

天使还活着,早已醒了,缩在床上紧盯着他,但姿态看起来还算放松。爬入房内的夕阳将天使的羽毛染上红光,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浴在鲜血中一般。

比鲁斯之前盖在天使身上的毯子被推到一边。尽管天使的衣着单薄,却好像根本不会冷。传言天使居住在阳光普照但气温冷凉的地方,魔域的这点寒冷对天使而言,或许是稀松平常。

恶魔手里端着充当托盘用的旧木砧板,上头放着一块烤得外酥内嫩的羊腿,油脂在表面闪着诱人的光泽;半块黑面包;一些烤红萝卜和洋葱;一串紫得发黑的葡萄,颗颗饱满,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这已是他能弄来的最丰盛餐点。

他把木砧板放在床边。 「不知道你们天使都吃什么,这有肉,有蔬菜,有面包还有水果,总有你会吃的吧?」

天使看见食物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眼中没有任何渴望,仿佛他精心准备的食物只是一坨尘埃。

「从我捡到你到现在都过了大半天了,你什么都没吃,不饿吗你?」他坐在地板上,拿起刀叉,「要我喂你,是吧?」

他切下一小块腿肉,送到天使嘴边。

天使马上抗拒地转过头,还被尽管很细微,仍是存在的膻味呛得咳了几声。

「小鬼,」恶魔缩回拿着叉子的手,低低埋怨一声,「这是鲜嫩的羔羊肉,可不是廉价的腌肉或肉干啊,切下去还会渗出肉汁呢。」说着,他自己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烤肉的香气刺激得他不住流口水,难以置信这么令人垂涎的美食那小家伙居然不屑一顾。

没办法,天使们大概是吃素的吧。他想,又叉了块烤红萝卜递去。

天使虽没有像对羊肉那样厌恶,可仍是拒绝地别过头。

比鲁斯最后捻起一颗葡萄,剥了皮,露出如宝石般动人,鲜嫩欲滴的果肉。他拿着葡萄的手递到一半,天使便摇了头。

「……」比鲁斯无奈地看着天使几秒,葡萄渗出的果汁都快流到他手上,只好赶紧送入嘴里。

「唔……」不愧是上好的,香甜多汁,不像廉价葡萄,又小又酸。

他望着天使,束手无策地说:「连水果都不吃,你到底吃什么?虫子吗?」

天使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有些困惑;虽然听不懂恶魔的语言,但当下的情境让他联想到自己的「食物」,不禁望了眼放在床边凳子上的粗陶杯。

恶魔跟着看了一眼,杯里的水几乎没有减少。他顺手拿起杯子,又瞟向天使。

天使盯着杯子,抽了抽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

比鲁斯发现自已居然看懂了。那意思是:我要喝水;但那杯水太难喝了,换一杯来。

「臭小鬼……」他抱怨一声,还是认命站起身。谁叫他倒楣呢。

恶魔当然没去装储水罐里剩余的旧水。他把旧水倒掉,解下披风与上身的衣物,露出背上那对漆黑、如蝙蝠似的膜质翅膀。他稍微热身、伸展了一会儿,便带着储水罐起飞。

比鲁斯飞身至几十哩外,到笼罩在灰红色云海下的山间,装取山巅流淌下的甘甜泉水。

他真的非常讨厌在这种季节飞行,寒风如刃般直刮他裸露的上身。等到他取好水,返回小破屋时,他都快冻成冰块了。

「哈啾!」这倒楣的恶魔人未到,喷嚏声先到。当他挂着鼻涕,狼狈地端着装满泉水的杯子进到卧室时,天使冷淡戒备的眼中首次闪现出一抹亮光。

「喏。虽然可能还是比不上你们圣地的泉水,但你应该能接受吧。」他伸手递杯子。天使动都没动,直至水杯递到眼前,他看了眼,确认是自己要的东西后,才伸手接过。

这小鬼……比鲁斯觉得这家伙在家里铁定是有仆人伺候的。

总之,天使端着杯子,喝起水来,就像天鹅饮水般优雅。

「抱歉啊,我没有精致漂亮的杯子。」他不知道干嘛要道歉,只知道看着天使喝水的姿态,应该要配上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或至少也该是好看的玻璃杯;但偏偏他只有粗陶杯。

他原以为天使解了渴就会想吃食物,他试着再递去一颗葡萄;天使却还是摇头。他又指指烤蔬菜跟面包,天使都摇头。

他确定了。 「原来你只需要喝水啊,真是个神仙一般的物种。」

他们便同在卧室里,一个静静喝水,一个享用难得的大餐。

天使一连喝了两杯水,之后,他把杯子放回凳子上。

「喝饱了?魔域的泉水还不算太差吧?」明知天使听不懂,他还是顺口问道。

天使望着他,深黑却清澈的眼睛里若有所思,最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Ālëthien。」

比鲁斯心想那大概是「谢谢」的意思,便回道:「不客气。」

他总算没白费在这种天气里,大老远飞去山间中装泉水。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愉悦地微笑。

这个傍晚也不是那么糟糕。

4.

夜色像一层轻柔的黑布,慢慢笼罩住小破屋。屋里点亮的油灯散发出温暖的光晕。

天使喝足了水之后,比鲁斯能看出他的精神明显好多了。天使坐在床上,姿态安适自然,正低头专注地检视缠绕在羽翼上的绷带,指尖轻触。这会儿天使的表情倒不是嫌弃,而是探究的好奇,像在研究一件新奇的器物,仿佛在问:这东西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

恶魔轻声安慰道:「别担心,只要好好静养,很快就会好的。」

天使转过头来,注视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映着跃动的火光,染上了橙红的暖光,看起来显得温润柔和,不像在白昼下那样清冷。良久后,天使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是否光影下的错觉,比鲁斯发觉天使的唇角在这刹那间,有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传闻天使是太阳的圣徒,他们在破晓的晨曦中展翅翱翔,入夜后多半早早安歇。

比鲁斯吃完了他不那么喜欢的红萝卜和洋葱,把剩下的烤羊腿用油纸仔细包起,和半串葡萄跟黑面包一起搁在架上,隔天还能再吃。

他收拾完了剩食,不经意瞥了眼卧室,房门半掩,天使正把比鲁斯的那条毯子铺在床上,布置自己的小窝一样,弄得合乎自己心意,且舒舒服服的。

比鲁斯微微一笑。这场「灾难」似乎也变得甜美可爱起来,嘴里不自觉地轻吹起口哨。

他今天休假,不用当班,可以整夜在家,还心血来潮把嘎吱作响的木地板擦抹得一尘不染,以防天使要是想下床活动一下时,不会嫌脏。

忙完了清洁,再往卧室投去一眼时,天使趴在床上,姿态放松,已经睡着了。那对硕大的羽翼收拢在身后,轻掩着身体。

比鲁斯放轻脚步走进房内,正伸手要熄灭油灯——

「碰、碰、碰!」门板突然被用力拍响,伴随着熟悉又粗鲁的声音喊道:「喂,比鲁斯!」

安睡的天使立即就被惊醒了。比鲁斯的心脏也仿佛被重击般漏跳了一拍,他赶忙比了个安抚的手势说道:「别担心,交给我,你只要安静地待在这里,没事的啊。」

「喂,比鲁斯!死在里面了吗?」门外的人又喊了声,粗鲁不耐的拍门声从来没停过。

「来了来了,吵死了!搞什么鬼啊?」他一把拉开木门,冷风随即灌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跟比鲁斯长相神似,但体型肥胖的恶魔。

「干啥?」他没好气问。

「你才干啥?」来访的恶魔一脸夸张的鄙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大觉?你能有一次我来找你时,你没正在睡觉的吗?」

「还说呢,」比鲁斯打了个夸张的大呵欠,眼角挤出几滴泪水,「我昨天顶了你的班,加上我自己的班,连上了两班,累得半死。我才刚躺下想去补个眠,你就来砸我的门。」

「那真是抱歉了。」访客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丝毫没有歉意,一双奸诈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他,像是想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嘴角还挂着一抹令人讨厌的笑。

「所以,」比鲁斯不以为意,一根手指随意掏着耳朵,语气懒散,「有啥事?要钱现在没有,说好的发了薪再还的。」

「这个先不提——你什么都没发现?」

比鲁斯一头雾水。 「什么?」

来者无奈地仰天大叹,又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有人在森林里捡到了羽毛。」

「那又怎样?」比鲁斯一脸不屑,将掏出的耳垢随手弹入风中,「这种东西那些吵死人的乌鸦也多的是,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是白得不像这个世界的羽毛。而且好大一根,」他比手画脚地形容着,「那光泽、那质感,绝对不是普通鸟类能长出来的。」

比鲁斯嗤笑一声。 「那是野鹤的吧?」

「哪来那么大的野鹤?」

比鲁斯只是耸耸肩。

来者仍有疑心,追问道:「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天使羽毛啊!就掉在你回家必经的那座森林的小径上,你怎么会没发现?不会是你捡到了天使,藏在家里吧?」

「怎么可能?」比鲁斯冷淡叹道,「我又冷又累又饿,埋头赶路都来不及了哪有闲工夫东看西看。再说,真有这宝贝早拿去黑市卖钱了,怎还会窝在这破地方呢?」

来者盯着比鲁斯看了好一会儿,仍抓不到破绽,索性说:「好吧,就算你不知道。不介意请我进去喝杯酒吧?」

「那正好,」比鲁斯侧身让道,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昨天喝醉了,吐得整屋子都是。还没清理呢,你来一起帮忙吧。」

「那不必了,」访客肥胖的脸垮了下来,「你这老毛病真死性不改。」他悻悻然转身离开,边懊恼地叨念着:「要是真在你这就好了。好不容易才弄伤的一只天使,眼看着就要到手的宝物,却不知道被哪个混蛋捡去了……」

比鲁斯的瞳孔骤然一缩。 「什……?」他瞪着来者远去的背影,怒火窜涌而上,不禁朝远离的身影喊道:「别告诉我,你请假就是去干那种事情?!喂,象帕!」

名叫象帕的恶魔没有回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身影渐渐隐没在墨一样的夜色中。

比鲁斯只觉得自己被无形的寒意吞噬,像被从头到脚被泼了盆冷水,感到彻骨的寒冷。

他紧紧关上门,冷风被隔绝在外,却怎么也挡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他说不清是哪一种,像是混和了愤怒、怨恨、挫败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他的身体靠着门板,无力地滑落,最后瘫坐在地。他攥紧拳头,感到手指冷得像是不是自己的,仿佛他全身的血液都被那令人厌恶的事实冻结住了。

柔软的暖光从半掩的卧室内透出——天使养伤的房间,突然变得遥不可及,刺眼得像是这黑暗的世界上唯一仅存光芒的所在。

比鲁斯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力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去,推开卧室房门。

天使缩在床角,恢复成刚来到这里时的惊恐模样,一看见恶魔就想把自己埋进墙里似的。那双就在不久前才在灯火下显得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与戒备。

好不容易刚萌芽的一丁点信任就这么被彻底摧毁。

也怪不了那孩子。他受了重伤、坠落到魔域,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更何况——他刚刚听见袭击他的恶魔的声音,就与眼前的恶魔交谈。一个认识重伤他的凶手的人,谁能对这样的人有好感?

天使的双翼与背上的三道伤痕,比鲁斯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同族干的——三叉戟,那是恶魔惯用的武器留下的典型伤痕;可他没想到下手的竟会是自己的双胞胎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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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恶魔望着天使那双凝满了震惊、恐惧与参杂了一丝厌恶的黑眼睛,他没有走上前,就在房门口席地而坐。在这狭窄的房间里,为天使留下一道边界距离。

「不怪你怨我……」比鲁斯沉沉叹道。明知天使听不懂他的语言,仍缓缓道出那段被血浸染的历史:「你可能也从族人那听过,在很久以前,天使族与恶魔族并非如现在这样,分成两个地域。但终究是不同的种族,就像白天与夜晚难以同时存在一样难以共存,后来……誓不两立的两族爆发了一场战争。那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该死的浩劫。天空被战火烧得赤红,大地的裂缝里填满了双方的尸骸。死伤之惨,让两族的领袖终于在白骨堆上感到了恐惧。为了保护剩余的族人别死光在愚蠢的战争上,双方达成共识,定下了『禁战之约』,彼此划清界线,永不侵犯。」

恶魔的声音低哑,自嘲一笑。 「表面上,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像你们这样神圣又奇异的生物,在魔域一些权贵人物中比任何珠宝都要罕贵,非常抢手。如果有人能活捉一只,换来的报酬就足够一个恶魔一辈子不愁吃穿,甚至能从贫民窟爬进金碧辉煌的宫殿。因此你可以想像得到,肮脏的私下交易从未停止,总有恶魔悄悄避开警戒,越过边界去猎捕天使。就算无法狩猎到一只天使,能捡到一根掉落的羽毛也值得,因为光是羽毛就价值不菲。据说烧成粉末,和水服下,就会有延年益寿的奇效。

他们的首要目标往往是落单、还没学会如何战斗的幼小天使。因为他们更容易得手、更容易控制,也更受那些大人物的『喜爱』。落入那些家伙手里的天使,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比鲁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低垂着头,对着高坐床上的天使喃喃诉说的模样,仿佛一个向上帝忏悔的信徒。

比鲁斯闭上眼睛,回想一段他不愿回首的往事:他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少年时也曾参与猎捕。那是他第一次来到天使的圣地,因此并非主战力,只是个跟随前辈,从旁协助的新手。

由于圣地的灿烂阳光对恶魔来说太过刺眼,他们便会戴上特制的防光护目镜,手持锋利的三叉戟,张开漆黑的膜质翅膀。那幅景象,飞舞在空中的恶魔们,就像一群侵入祥和仙境的诡异黑死神般。

天使尊贵而高傲,成年的天使性子太过刚烈,一旦发觉自己逃脱不了,便宁死也不屈服。

他便是在那一次猎捕中亲眼见到过:一只遭受袭击的天使蜷缩在地,一边的翅膀被三叉戟贯穿,长发凌乱,神情痛苦而绝望。眼见几个恶魔面露狰狞,团团包围住自己。他无法逃脱,便一把夺过一个恶魔手中的三叉戟,扎破了自己的喉咙。

恶魔们大声咒骂,但于事无补,天使的决绝与速度快到他们无法阻止。

比鲁斯远远看着,双脚仿佛被死死钉在地上,而眼睛被死死锁在眼前的景象中,眼睁睁看着那死去天使的鲜血流淌——他从未见过的鲜丽的冰蓝色血液,在魔域的黑土上,仿佛蔓延的冰冷火焰,烧灼着他目睹的双眼。

最终,那群恶魔拔取了天使身上所有的羽毛,并带走了遗体。

拔走羽毛尚可理解,但带走尸首到底想干什么?他想都不愿想。

那次猎捕对比鲁斯而言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天使那对受伤的羽翼,眼中满是痛苦与愧疚。 「我真的很抱歉,对于我的族人对你的族人所做的一切……还有我的亲兄弟对你所做的。但不是每个恶魔都喜欢攻击别人,靠踩着他人的鲜血换取自己的快活。至少……现在,我不再会那样做了。」

比鲁斯疲惫地又重重叹了口气,看着缩在床角的天使。那孩子依然紧盯着他,眼中的那份厌恶,似乎在比鲁斯那絮絮叨叨的独白中,稍微消散了一点点;但很快用强硬的戒备武装起来,那神情就像在说:别假惺惺,我知道你跟重伤了我的人是同伙!

比鲁斯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起身离开,把卧室的空间留给天使。他的表情没有被责怪的委屈或不满,只有理解的平静。

现在想来,从前那只死去的天使长得跟那小家伙有些神似,那搞不好是他的某个祖先。时光兜兜转转,比鲁斯在因缘际会下把那孩子带回家,或许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安排——为了让他赎罪的安排。

6.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就如被投入石子的池水,在涟漪散开后重归于平静。只有他清楚,那一成不变的池水中,多了颗小石子,尽管只是暂时的。

比鲁斯要当班的夜晚,他会锁了门,把天使留在一片漆黑的小破屋里。

因为是晚上,小家伙通常会乖乖睡觉。况且天使有危机意识,清楚自己身处魔域,又带着伤,在伤口未愈时逞强逃离屋子,无疑是闯入另一个更大、更危险的世界。

天使是还小,但绝对不傻。

象帕从未有过擅自闯进比鲁斯家中的纪录,因此留下天使一个人待在家里,他还算能放心。

下班后,比鲁斯再飞一趟山间,把天使的「食物」带回来。天使需要的不多,每天就两三杯洁净泉水。
他照样把水倒在粗陶杯里,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几刻钟后他再去查看时,会发现杯里的水已经空了。他庆幸那小家伙没有绝食抗议他有个伤了自己的兄弟。

天使的状态确实在好转,就在象帕来访后的隔天,比鲁斯半睡半醒间发现天使下了床,勉力扶着墙,在昏暗的小破屋里踱来踱去。光裸的细白小脚,没有特意放轻动作,每踩一步却都轻得没有一点声音,像一缕飘荡的幽魂,脸上尽是迷茫与不安。

恶魔趴在桌上装睡,余光悄悄打量。天使有时会撩开破布一样的窗廉一角,望着遥远的天空,苍白的光洒在他脸上,模样看起来非常孤独。

那意味着什么,比鲁斯心里清楚。

天使身处异域,惶恐下一时心急,望着自己还缠着绷带的翅膀,试着伸展双翼,却痛得立即皱起眉。

比鲁斯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轻声劝道:「就像我当初说的一样,等你的伤养好了,我一定放你走的。在这之前你就好好休息,伤口才能复原得快一些,是不是?」

天使被他吓了一跳,正怔怔地瞪着他。

比鲁斯又补了一句:「放心吧,他不会发现你在这里的。那家伙脑子不好使,很好骗。」他说完不禁打了个哈欠,便趴回桌上,打算继续睡觉。

天使仿佛这时才发现比鲁斯在家,他死死盯着那个恶魔,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怒火:若不是伤了他的恶魔的恶,他也不会被困在这个地方。

天使抬起一只手,手心窜起一簇冰焰;他的气力恢复了一些,能够使出具有杀伤力的招式。

他朝着恶魔缓缓逼近。

比鲁斯毫无防备的背部暴露在天使的视线下,尽管裹着披风,戴着兜帽,仍寒毛直竖,感觉到冰冷的异样与凛冽的杀意。他的肩膀紧绷起来,他有一瞬间觉得,天使是真的想杀他;但仍动也不动地伏在桌上。

冰焰的光芒让天使的皮肤、发丝与黑眸中都镀上了一层蓝,显得清冷无情。他冷着张脸,目光紧锁着比鲁斯后心的位置,手心渐渐贴近。

天使的手距离恶魔的背部只剩几厘米,却在几乎同时开始迟疑不定——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紧张得气息发喘,燃着冰焰的手也跟着颤抖。

天使的另一只手抚上胸口想安抚自己,却不期然摸到一种异样的触感。低头一看,是绷带。

天使诧异瞪视着,更失去了下手的决心——那奇怪的条状物,就是眼前的恶魔笨拙却耐心地,绕过他胸前缠绕的。

恶魔的皮肤有种难以忍受的冰冷到灼痛的不适,他的尖耳忍不住动了动,又吓了天使一跳。

天使意识到自己可能扰醒了恶魔,或者他根本还没睡?眼见自己手心的冰焰,就像见到沾血的凶器般,马上收起招式,心虚地返回比鲁斯的卧室。

天使趴在床上,一股羞愧感袭卷了他的内心。那个恶魔可说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却有股冲动想取那恶魔的性命。

他想起恶魔每次都冻得瑟瑟发抖、打着喷嚏、鼻涕直流地回来,只为了帮他取来他肯喝的泉水。

天使抚摸着柔软的毯子,感到更深的罪恶感,因为就连此时此刻,恶魔也把这唯一的一张床留给他,自己趴在桌上睡。

天使转头看看他翅膀上的绷带,他不是真的懂绷带的作用,但他感受得到那个恶魔在尽力照顾他,仔细包覆住他的伤口,想让他好受一些。包扎好后,他确实感觉好了一点,虽然这些奇怪的条状物真的很丑。

天使泄气地重又趴回床上。他出现在这个地方,其中有一个恶魔的恶,但也有一个恶魔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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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他们之间似乎找到了平衡点,比鲁斯付上性命安危的风险,承受天使的杀意,似乎确实换来了天使的信任,不再对他感到恐惧或戒备。

比鲁斯却不再多话,维持着绅士般的距离。毕竟,他们并非同个世界的生物,不应该,也无必要存在多余的情感。

天使看起来也并没有因为没人跟他说话而孤单——毕竟也听不懂各自的语言,天使只会因为远离家乡而孤单。

每天早晨当天使喝完了水之后,他会一边柔声安抚,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解开部分绷带,检查天使的伤口。

直到有天,天使最深的伤也完全愈合,曾经血肉模糊的伤口已恢复成光洁如丝的完好皮肤。

七天,传说中上帝创造世界所花的时间,比鲁斯则花了同样的时间守护一只天使,让他能得到时间把伤养好。

比鲁斯咧开嘴,露出一个轻快的笑,语气故作轻松:「你的伤好了,可以回家了。回家。」他指指上方。天使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不明所以,困惑望向他。

「你不必再见到我这个恶魔了。」他说,朝天使眨了眨眼。

他就像把天使带回家那天一样,解下那件旧披风,轻轻罩住对方,遮盖住那双茫然望着他的黑眼睛。

「没事的啊,我送你一段路。」他把被披风包裹着的天使抱起来,离开卧室,经过嘎吱作响的木地板,走出他那看起来都快垮掉的老旧木屋。

他拐入小道,从一间间沉睡的屋前走过,走进森林小径,经过一棵又一棵伸展着漆黑枝桠的枯树。

天使缩在他怀里,警戒得全身僵硬,但始终没有挣动。

比鲁斯来到他当初停下脚步的地方,轻轻将天使放下,让他的双脚站稳,并掀开披风。

「你认得这里吧?」他扫了眼周遭,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就是你那天掉下来,砸中我的地方。」

天使环顾四周,眼中已没有当时的惊恐,反倒多了几分好奇。他注视着不远处的一棵枯树,树干旁的黑土上还留有他挣扎过的凌乱痕迹。

比鲁斯一圈圈解开所有缠绕在天使双翼与身体上的绷带,动作缓慢而仔细。 「天都这么亮了,其他恶魔大概都睡死了。今天也没听到有猎补计画,应该很安全。」

天使转过头看着他动作,眼中的纳闷很快转化为明亮的期待。等到最后一圈绷带从翅膀上滑落,比鲁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而柔和:「好了,都好了,没事了。」天使会意过来,惊喜地抖抖双翼,羽毛在光中绽开,白得几乎发亮。他低头检视自己伤愈的无暇翅膀,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比鲁斯也微微一笑。小家伙这模样,就像被解开缰绳的马儿本能地想自在奔跑一样。

「好了,走吧,」恶魔说,语气故作催促,「回到你的仙境圣地去,回到你温暖的家去,别再一时兴起飞太远而被恶魔攻击了。你再没回家,我都担心你们天使族会组织军队攻打魔域了。别撞到树啊。

比鲁斯退开几步,拉开了距离,给予天使展翅的空间。

然而,那想必正迫不及待想回到圣地的天使并没有立即离开,反而转过身凝视着恶魔,他明镜般的黑眼睛里盈满了恶魔的身影,仿佛想仔细记下眼前人的面貌。

今天的风显得特别轻,只不引人注意地悄悄拂过,仿佛连风都不愿惊扰属于他们的此刻宁静。

良久之后,天使侧过头,从自己心爱的翅膀上拔下一根飞羽,走近他,将那根羽毛递到他手中,再次轻声说了比鲁斯曾听过的词汇:

「Ālëthien。」并加了一句:「Sylvaraëth en’vór。」语调中带着某种决绝的庄重。

天使转过身,望了他最后一眼,便毅然张开翅膀,雪白的羽翼在空中一振,掀起一阵强劲的风浪。

比鲁斯没有抬手挡风,他凝望着天使白得像在发光的羽翼和白净身影,展翅飞翔,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也越缩越小,在灰白天空下像个发亮的光点,最终远得再也看不见了。

比鲁斯却仍持续盯着,像在担心那小家伙会不会又突然掉下来。直到眼睛酸涩,他才收回视线,用力眨了眨疲倦的眼睛。

天使最后说的那句话,他想,应该是「再见」「保重」之类的意思。

他低声喃喃:「别了,祝你好运。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小天使。」

他低下头,端详起手中那份意外的礼物。那是翅膀边缘最大、最坚韧的一根羽毛。光是这样一根完好无损的天使羽毛,若拿到黑市去卖,换来的钱就够他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他摇头笑了笑。 「真是的,毛才刚长齐,就拔羽毛?」

他没有卖掉。小心翼翼收进披风里,装进特别买来的干净玻璃瓶中,藏在柜子里的一堆杂物后面。

后来,比鲁斯想,那位只肯喝新鲜泉水,还会嫌弃绷带丑的小天使,确实是出身自某个显赫家族,他的遇袭震惊了整个天使族。

天使们想必痛下决心,从此严加防范,绝不让悲剧重演。在比鲁斯的余生,都再无听闻过有恶魔成功捕获或袭击天使的消息。

时间消磨了比鲁斯健壮的肉身,压驼了他的背,凿刻了他皮肤的皱褶;只有天使留下的那根羽毛,不管经过了多少岁月的洗礼,都一如往昔,时光的流转从未夺走它的光彩。

他迈着蹒跚的步伐来到柜子前,艰难弯下腰,不再灵活且皱纹遍布的手,颤颤巍巍地从杂物后摸出珍藏的玻璃瓶。

瓶中的那根飞羽美丽而细致,在昏暗的小破屋里,仿佛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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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的善意不只救了一只天使,更改變了兩族的世界啊啊啊
辛寶曾經受到傷害,現在他傷好了,他走了,他回到珍重他的聖域裡了:wing:
喵則用一生珍藏著那根羽毛,那象徵著他生命中最純粹無私的一段時光,這段記憶也從未被時光奪走
好美:sob:

另外,真的太喜歡贖罪喵了!!明知辛寶聽不懂,還是自己懺悔起來,還自己腦補偶然撿到辛寶是為了讓自己贖罪。感受到殺意也不動,把主導權完全交給辛寶:cry:
辛寶也因此把喵從惡魔一族轉為個體來看。
這只在原作只有懶惰、睡覺跟吃的喵,在你筆下如此迷人:sparkles:
傲嬌的辛寶也好萌:heart:發現喵無惡意後馬上反客為主:smiling_face_with_sunglasses:
天使的語言聽不懂,作為視角陳述的喵就承擔了所有台詞。
天使則像一隻美麗卻無聲的受驚小動物,這讓喵的台詞變得格外突出,也讓讀者更容易代入他的視角,跟著他一起無奈、一起吐槽、一起試圖溝通。
更絕的是喵自顧自的解釋、哄小孩似的碎念與髒話,天使都聽不懂,只用眼神與動作回應,形成極強的雞同鴨講喜劇效果:rofl::rofl::rofl:
而最後他們其實已經不須要語言,也能懂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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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這對喵而言是超出預期的成果,他最初只是因為曾目睹天使自殺的陰影,不能忍受自己對另一只天使見死不救。沒想到這小天使回去後能明確說是被惡魔攻擊的,讓天使族可以清楚知道要防範什麼並應對(之前就算懷疑也沒有證據)
喵不一定會被除了辛恩之外的天使們銘記,但他洗清了自己曾經的罪孽,這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安排,就像你說的,不只是救了一只天使的命,更救了往後所有可能被襲擊的天使的命:innocent:
他永遠會記得自己選擇了良心:dove:

很高興你喜歡這樣的喵!! :blush:
是真的很希望官方能有一幕是解釋喵為何整天睡覺的原因:他可能曾經是熱血青年,就如許多剛踏入職場的新鮮人一樣滿懷熱忱,但眼見自己上司這麼胡作非為後幻想破滅,從此躺平。
但這樣一來,百萬年來仍獨自堅守職責的辛恩,必定會讓他產生極大的震撼與愧疚,而喵一旦改變,變得會工作,故事就沒辦法走下去惹~

耶嘿~我真的好喜歡辛恩高高在上的嫌棄感 :rofl:
哈哈,喵的台詞設計也就格外重要,他幾乎沒有一刻是安靜的,他要不斷地吐槽甚至爆粗口;但就算無法溝通也無法放手不管,整個很有照顧小動物的感覺(喂
這讓他看起來好笑但又有嘴硬心軟的溫柔,很有反差感XDD
也因為鮮少台詞,辛恩的性格幾乎全透過身體語言呈現:戒備的眼神、死命掙扎到氣喘吁吁、嫌棄地看著醜醜的繃帶。這些沒有可懂言語的表現反而讓他的高傲更純粹、更強烈,因為不需要台詞,就能讓讀者感受到「我絕不低頭」的氣場 :smiling_face_with_sunglasses:
最後一句好戳,這就是信賴的力量。 :shamr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