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王神辛恩，一个创作者不敢面对的角色

[界王神星上的一根草]

一、被忽视的悲剧

我已经写过一篇关于龙珠大魔的观后感，谈了许多对于格林德人的相关设定被浪费的扼腕，这篇我想进一步探讨，鸟山明到底为什么会处理成这样。我发现关键确实就在辛恩身上。

我可能花两三章再详细谈大魔中被浪费的设定与造成的荒谬感，再谈为什么辛恩是创作者不敢面对的角色。

几天前有位读者说：格林德族其实很像冰与火之歌的坦格利安家族。
想想，他们确实有些类似，

坦格利安：龙王血脉、驾驭巨龙、近神存在。
格林德人：宇宙顶级神灵候选、创造与守护的象征。

不同的是坦格利安们经由新生的龙，正走在重返荣耀的路上；格林德人却因格林德树全数枯死而走向灭绝。

格林德人的命运其实比坦格利安们更加悲壮，这种「高贵血统＋衰亡命运」的设定，本来就应该产生强烈的人物动机与悲剧张力。

格林德树是孕育格林德人的根源，是所有格林德人的「母亲」。

而格林德人是所有宇宙的界王神来源，树枯死＝种族终将灭绝＝神灵来源中断。
那这其实是宇宙级悲剧。

这样的设定放在一个正常叙事逻辑里，通常是「主线级事件」，甚至是整个故事的核心驱动力。

但在大魔中，它却被当成一个背景设定。一边说这是灭族危机，一边这个危机在角色心里毫无重量。

观众自然会问：
辛恩怎么可能不在意？
艾琳丝怎么可能不在意？
德盖斯怎么可能不在意？
这不是过度解读，是设定自然带出的问题。不是观众要求太高，是设定本身在要求。

我曾一度以为鸟山明是一个对悲剧钝感的创作者，他用了「适合严肃史诗叙事的设定」却还是用「轻松冒险漫画的写法」在处理，这就会产生极大的违和感。

但想想，他曾对克林、比克甚至贝吉塔的死亡都赋予沉重的悲剧重量。

所以他并非不会处理死亡的厚重感，而是用刻意忽视的方式去转移并淡化这件事的严重度，这是一种叙事操作。

一旦我意识到这点时，发现我对这现象极其熟悉，因为他早在普乌篇就在辛恩身上用过这种方式，在大魔中只是故态复萌罢了。以后有空、有机会我再详细谈谈普乌篇。

总有人说因为鸟山明的风格就是轻松搞笑，那设定格林德树全数枯死岂不自打嘴巴？那不是普通的树啊，朋友们，那是所有宇宙的顶级神灵人选来源，更在剧情中牵涉正派要角辛恩与反派要角艾琳丝。

这种重磅消息丢出来，却没有对剧情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简直不可思议。

这可对照那美克星篇的赛亚人几乎被灭族，由贝吉塔的不甘、痛苦甚至泪水带出悲剧的重量，最后是以弗利沙的灭亡结束该篇章。该篇章一直被喻为是神级架构，没有一个设定与角色是被浪费的（包括一只路过的青蛙），剧情环环相扣，一路引到最终高潮；架构非常完美。

而格林德树却什么都没有，仿佛只是一个不相干的百科资料。

谁造成格林德树枯死？
不知道。
为什么会枯死？
不知道。

这就让这个悲剧设定没有焦点，没有「加害者」或「因果链」，就无法转化成角色内心的燃料。

与开头读者提到的坦格利安对比，坦格利安的没落成为故事引擎，而格林德人的衰亡却只能屈居在背景设定里，这就显得极为荒谬。

我也很疑惑这三个都可以说是最末世代又同是手足的格林德人，关系怎么会这么差？

关系差不要紧，辛恩成为界王神、姊弟留在魔界、德盖斯憎恨辛恩、艾琳丝为了当大魔王不择手段；这种关系张力简直是教科书级戏剧结构。

但剧情却没有交代：辛恩离开时是什么心情？德盖斯为什么恨他？艾琳丝怎么看待辛恩的选择？

观众只能看到结果，但看不到原因。

以艾琳丝的立场来说，他们格林德人正面临灭绝，而成为界王神的族人们还在为她眼中的低等人类奉献，连自己的亲弟弟辛恩——或者说那哈雷——都离开魔界去当界王神。

当她知道（德盖斯曾说她什么都知道，我就当她知道普乌事件吧）有几位族人被普乌杀害或吸收，辛恩又险些被赛亚人的内斗害死，她不会物伤其类吗？不会觉得自己已成神的弟弟被人类亵渎吗？

她若有这些情绪与不满，本可以与辛恩碰撞出多强烈的火花；却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场像扮家家酒一样的谈话。

在面临灭绝这种情况下，手足间的情感应该更戏剧化、更激烈、更情绪化，甚至艾琳丝会非常执着地想把辛恩拉到自己一方。

因为宇宙失去界王神，等于少了最高管辖者，宇宙将往异常与失序的方向迈进。这对于艾琳丝的「想让所有宇宙臣服的野心」无疑有极大帮助——只要拉拢界王神同族们，就等于往胜利迈进了一大步，这才更符合谋略与计画逻辑，因为自己的同族是她能预测并设法掌控的对象，会是她的野心中想率先拢络的；否则等到她真的统治了所有宇宙，她想让那些族人们怎么办？

因此艾琳丝是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制造新魔人的，她不知道几位族人就是被魔人所杀吗？真不怕没造出忠心又强大的魔人，就先把自己给赔上了吗？

至于德盖斯这个角色，他与艾琳丝对辛恩可以是两种不同的怨念。艾琳丝高傲自负，善于操控他人，会想要辛恩臣服于她；德盖斯则总提到辛恩的崇高地位，连看着萤幕，都要对着萤幕里的辛恩嘴一句：「当了界王神就高高在上」，真见了面还要嘲讽辛恩的优秀。

德盖斯这样的人，底色是自卑的，他对辛恩这个亲哥哥，会是参杂了崇拜、忌妒与被抛弃感而生出的复杂情绪。

他们越是把心里的情绪倾倒出来，就越会逼迫辛恩阐明自己的信念、责任、思想与如何在面对自己的种族将灭绝时仍坚守本心，这都是辛恩这个现役界王神在两个选择魔界的手足面前，展现强大精神内核的时候。

这样的三方拉锯，随便想想都极具张力，我都很希望看到辛恩能真正挣扎过一次，因为他越是能突破黑暗泥沼，就越能显现他有多么地坚贞不渝，他的灵魂是多么地高贵。

像他们这样彼此都是最后的族人，却分崩离析。正常来讲，必定会伴随着极大的愤懑与挣扎。

剧中他们却像久没见面的远亲一样冷淡生疏，显得极不自然。

那为什么鸟山明只把格林德树枯死的设定丢出来，却不深挖？

并非因为那些树不重要，正好相反，正是因为太重要了，其重要性已经超出了龙珠能承受的重量，才选择冷处理。

因为一旦要往这条设定走，辛恩无疑会是核心角色，剧情的重心会围绕在他身上，会是充满内心冲突，在族人与使命中挣扎的神话悲剧；这就会改变故事的调性。

而孙悟空会变成什么？变成只是一个跟在辛恩身边，需要时才负责打架的小弟，不再会是剧情推进者，而这是龙珠一个围绕着主角光环的热血IP所不允许的。

一旦往这条线走，可以说是为辛恩而设置的魔界设定全都不会被浪费，确实会对得起「DAIMA」这个副标；但这会是很不像龙珠系列的作品，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轻松郊游搞笑风格。

[界王神星上的一根草]

二、被斩断的交锋线

辛恩与古罗的暗自交锋几乎占据了前几集的高光时刻，辛恩的敏锐、几次抓住古罗话里的矛盾肯定让其感受到压力，后来便出现了第三集里古罗首次对辛恩的出言不逊——趁着孙悟空走远时对单独与他在一起的辛恩明嘲暗讽：「你这高级的人没必要来第三魔界吧？」

古罗要嘲讽别人居然还主动提起对方优势这种自杀行为。要讽刺辛恩沦落到第三魔界，却又无法否认辛恩的高贵出身，暴露了古罗自己很在意地位与他人评价，又爱逞口舌之快的特点。

辛恩自然不恼，也没跟古罗吵，甚至没跟孙悟空提起这件事。后来上了飞机，辛恩坐在后座，若无其事问了句：「我们要去哪？」
古罗：「一个城镇。先过夜，明天再去见卡丹王。」
辛恩：「就是交给你秘密任务的王？」

古罗应了声，但不禁面色凝重地往后瞥了辛恩一眼。镜头也给了特写。

辛恩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古罗通过嘲讽得来的一点优越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古罗眉间的愁云惨雾，因为他自己清楚，一旦见了卡丹王，他对辛恩撒过的谎也就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必定会露馅。

辛恩与古罗的暗自交锋在第二个晚上达到高峰。

当潘吉催促古罗说出雇用他的「大人物」是谁时，辛恩突然问了句：「你为什么想打倒戈麻？」

这句话看似普通，实则是杀伤力很强的试探。

由于这时已经见过卡丹王，古罗之前说是卡丹王派他来找孙悟空，已被证实是谎言。因此辛恩用的主词是你，你为什么想打倒戈麻？这一方面提醒古罗说过的谎，一方面又逼古罗说清楚。

因为辛恩心中出现一个重大疑点：如果不是卡丹王派古罗找孙悟空，那古罗为什么一定要找孙悟空打倒戈麻？

这代表古罗有私人动机，而这个动机，很可能不是正义，甚至可能不能说出口，否则没必要撒那个谎。

辛恩这么问就是在逼古罗说明自己的立场与动机，非常考验古罗的临场反应力，他都明显愣了一下。

古罗如果聪明的话，大可以说他只是偶然（从第一魔界）知道谁可以打败戈麻，刚好可以接卡丹王的任务赚个外快罢了。

但是古罗却说：当然是因为他是欺负人的坏蛋。完全被辛恩的话题带着走。

如果这句话是真话，之前为什么要谎称是卡丹王派他来找孙悟空？ 「想打倒欺负人的坏蛋」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辛恩肯定是不信这话的，因此回他：「你倒还满有正义感的，以一个魔人来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怀疑他是不是明褒暗贬、话中带刺都找不出证据。因为辛恩确实是在称赞他，但这句式不是一个让人舒服的称赞方式，就像：「以女生来说，你很勇敢。」「以男生来说，你很细心。」
但要说辛恩是不是故意的，又很难说得上，因为这通常只能算一种下意识的刻板印象。以古罗的角度，辛恩一个高贵的格林德人，又是外界的神灵，对他这样评论也很正常。

潘吉逼着古罗说他口中的「大人物」是谁时，古罗还能扛，还能置之不理甚至怼回去：「和你无关吧」；辛恩两句话就说得古罗马上借口说明天还要早起，要早点睡便结束话题。

辛恩的台词真看得出是设计过的，比起古罗那些小儿科的嘲讽挖苦，辛恩的台词水准真的高级太多了，要嘛一针见血，要嘛隐隐觉得不对却又很难挑出毛病，这种埋藏的压迫感对心理层面来说才是最可怕的，真的就是情商、智商双高的角色会讲的话。

这一夜，古罗注定难眠；而辛恩则对古罗的怀疑更甚，整夜都装睡，暗中留意古罗，果真发现了他偷偷打电话的事情。

自从面见了卡丹王让谎言露馅以来，古罗这一整天肯定都很不好受，辛恩握着他的把柄但又表现得若无其事、不着痕迹，只有古罗一个人在默默承受谎言的重量。这种「我知道你干了什么」但又暂时引而不发，对当事者造成的巨大压力堪称是精神折磨。

这种情况下辛恩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存在着就能让古罗感受到极大焦虑。

而古罗在被那头牛的声音吓到时，辛恩与他是几乎同时坐起身，古罗惊觉辛恩似乎知道了他打电话的事，他的心理状态已濒临崩溃。

当人在面临局势失控时会需要一个可以立即掌握的情况来稳住自己，古罗就是这样，希望通过击败那头牛的方式夺回自己的掌控权，重拾信心。

但不幸的是这个目的被孙悟空一句「你应该打不赢」给踩碎了。

于是古罗又将挫败感和怒气投射到正好撞到枪口的孙悟空身上，甚至声称他可以打赢孙悟空，要他别看不起人。

这显示古罗已经陷入一种方寸大乱的状态，迫切需要一个可控的因素来缓解焦虑。

就像《迷雾惊魂 》里的店员，不顾旁人劝阻、不顾外头的诡异情况也要出去修个无关紧要的发电机。用超商经理奥利的话来说：「因为他们被吓到了、彷徨了，而这里有他们可以解决的事，于是拼死也要解决它。」

辛恩是古罗无法控制的，他没办法控制辛恩造成的失控感急需一场决斗来平衡，这就是为什么古罗率先跳出来说要对付那头牛，而后又执意与孙悟空战斗。

结果大家也知道了，古罗在心理战上败给辛恩，又在打斗上败给孙悟空，落得双输的局面。

这是龙珠罕见的由心理战引发的打斗。辛恩对古罗近乎辗压的出色心理战，龙珠是写得出来的，执行得也很干净俐落。

从辛恩的怀疑→不断逼问、试探→古罗确实说谎→古罗焦虑单挑→古罗完败。这四集的叙事结构实在做得太好了，好到我真的好久没觉得孙悟空有这么帅过了，真的，会听人话，不无脑好斗多好。我真觉得第六集是最好看的一集。

辛恩的控场节奏也非常漂亮，是那种「看起来没做什么，实际上步步施压」的高段位心理战，用最少的话，制造出最大的压力，慢慢把古罗逼到失控。

你都能看见古罗的心理防线在辛恩面前是多么地不堪一击，辛恩又是多么地游刃有余。比洞悉力与透彻力本就是辛恩的绝对强项，挖出这条线的终点是迟早的事。

古罗只是一碟开胃菜，辛恩真正的要交锋的对手是古罗的幕后黑手，也就是辛恩的亲姊姊——艾琳丝。
这是观众对故事逻辑的自然期待，期待在这样的文戏水准下会有另一场（或几场）更精彩的交锋。

但结果这条线就像阳光下融化的雪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还在期待剧情能攀上高峰，结果是冲下悬崖。

因为编剧可能突然发现了一件事：现在主导权基本在辛恩这边，是辛恩把古罗逼到近乎崩溃才有那场战斗，孙悟空只是被动迎战，甚至是听辛恩的命令才认真些——孙悟空变成一个奉命执行者，而非行动发起者。

编剧开始发现危险的讯号：再这样下去剧情的重心会落在辛恩身上，而非孙悟空，他会完全沦落为辛恩的打手，不再是剧情推进的核心动力。

于是编剧把这条线放掉，不让它再钓出更具冲突的剧情，不让它在辛恩与手足间产生化学反应。

许多人是批评了艾琳丝、德盖斯的刻划浅薄，但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关键就在辛恩身上，他才是可以带出与手足的激烈碰撞的锚点。

这个锚点一旦被拔掉，与德盖斯的价值观碰撞、与艾琳丝的善恶冲突、对古罗的影响力；这些线自然全数都散了。

因为古罗的焦虑来自辛恩、手足冲突的可能性来自辛恩、魔界叙事的重心也来自辛恩。当这个锚点被拔掉时，被削弱的不只是辛恩，还有整个大魔的戏剧张力。

这就是为什么大魔后期如此令人扼腕，他不是没有能力写好故事，而是中途停止了原先的故事弧线，选择不去写。

[界王神星上的一根草]

三、锚点消失后对角色的破坏性

古罗的谎言被辛恩收拾得太干净，这条心理战线明显还有余震。

当辛恩已经察觉到幕后黑手存在，却没有进一步挖掘，就会产生「角色动机被冻结」的违和感。这是连贯性问题。

既然已经让辛恩主动留意疑点，就不要让他退回观光客模式。这是很合理的观众期待，我要求的是「好好写完已经铺陈的线」，不是像这样，写了一半就丢着不管。

这涉及因果的连续性，叙事链被中途切断，正常写法会是：

1. 辛恩怀疑古罗
2. 试探 → 确认说谎
3. 追查来源
4. 指向艾琳丝
5. 被迫面对「手足 vs 职责」
   但现在变成：
6. 怀疑
7. 试探
8. 古罗崩溃
9. ……没了
10. ？ ？ ？

这让前面的铺陈直接报废。

编剧给了极具张力的设定，也已经迈出漂亮的一步，却拒绝走完全程。观众被留在叙事途中，既回不到原点，又到不了终点，异常难耐。

看到辛恩困惑「难道古罗为艾琳丝工作」这一幕之前，我跟朋友还在讨论「辛恩跟艾琳丝交涉的目的」。

我们一致认为讨龙珠只是幌子，辛恩真正的目的是套艾琳丝的话＋影响古罗的立场，让他站到自己身边来。

这种写法可以说是很基本的「标准操作」，因为它能同时做到：推进剧情＋强化角色弧线＋回收伏笔。之前辛恩的戏份都在说明：洞察力极强、擅长试探、说话滴水不漏。所以观众自然预期，讨龙珠只是表面行动。

结果剧情表明：「没有，他真的只是去讨龙珠」，跟自己关系恶劣、而且同样很想要那颗龙珠的亲姊姊「讨龙珠」……

做个类比，如果大魔是一部异形片，一个关于异形入侵、伪装成人们的亲友潜伏在周遭，进而逐渐把所有人类都同化为异形，而统治世界的故事。

真正的辛恩知道他与艾琳丝关系不睦，也清楚她的为人与野心，不可能会把龙珠让给他；因此辛恩不可能纯粹跟艾琳丝讨龙珠。

而异形不知道他们的实际关系，只知道他们是姊弟，于是就照着它认知的和睦姊弟关系去「演戏」，才有可能出现「辛恩纯粹向艾琳丝讨龙珠」一幕。

因此大家可以很轻易地拆穿：这个辛恩是假的，是异形！真的辛恩到哪里去了？快说，否则毙了你！ （虽然无论如何都会毙了你…）

我为什么说辛恩与艾琳丝关系不睦？这是之前的剧情就铺垫过的。谈到艾琳丝时，辛恩将其描述为：科学狂人、野心大。

这种冷冰冰毫无温情与怀念的叙述，加上一方留在魔界，一方到宇宙成神的情况，能显示他们已是分道扬镳、形同陌路的关系，彼此已是不相往来，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这种状态发生在陌生人之间还能说是维持和谐，但发生在亲姊弟身上，我只能说他们关系不睦，怎么样都谈不上和睦。

加上艾琳丝找上魔婆制造新魔人的事——她明明知道辛恩，这个自己的亲弟弟两度险些死于普乌事件，还有几个族人被普乌杀害或吸收，她却能毫无心理负担地与魔婆接触，造出新的魔人，还为了自身利益隐瞒魔婆才是普乌的真正制造者的事。

艾琳丝还曾为了造魔人去捡普乌的碎肉，当时普乌还是未分裂成好普乌跟坏普乌的阶段，她不会觉得普乌的碎肉里有大界王神他们的血肉吗？那是杀了她族人们的怪物啊，一个人得冷漠到什么地步才会如此无动于衷，毫无情绪波动？满脑子只有自己的野心，没有任何对已死族人们的伤感与对自己亲弟弟安危的担忧？

你看《猎人》的酷拉皮卡或《钢之链金术师》的斯卡对屠杀族人的仇人是什么态度？恨之入骨啊，复仇几乎成为了他们往后人生的唯一目标，恨不得把每一个仇人都杀光方能平息怒火。

但艾琳丝？她对魔人、对造出魔人的魔婆非但没有血海深仇，还想要自己造一些魔人来为她效劳。
残杀了她族人们的魔人普乌，这样的怪物的对她造成的影响仅仅只是：
「我小心点，制造一个能对我忠心的就好。」
而非「这东西曾残害我的族人，我恨它们。」

这种角色人格并非不能写，但这种毫无人性的作为一旦出现，就注定了艾琳丝这种人不可能被轻易洗白，因为这些桥段已将她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冷酷无情的恶人。

她比当年还是反派的贝吉塔更加冷血，贝吉塔当时对外族残忍，但对他们赛亚人的遭遇依然有切身之痛。而即使是并非无可救药的贝吉塔，要让他真正站到正派的位置上也花了极长的篇幅，从对他们赛亚人的命运有所感触，到在地球生活，认识了布玛，拥有了情感，他了解到他的生命中可以不只有杀戮与斗争，最后是为了惩罚那个沉溺于斗争而铸下大错的自己，愿意为他所在乎的人们赴死。

但艾琳丝上一集还想着当大魔王，让成为界王神的族人们所守护的宇宙臣服在脚下。
下一集突然跳到：她野心大，但不坏。
观众大脑直接：？ ？ ？ ？
这是角色一致性被严重破坏。

从贝吉塔的例子，鸟山明绝非不会处理反派的角色弧线，而是故意不处理。

因为他已经决定拔掉辛恩这个锚点了，锚点一消失，艾琳丝就失去了对照冲突。

原本的架构应该是：
辛恩：界王神 → 道德与责任
艾琳丝：科学狂人 → 野心与功利

这是典型的手足价值观冲突，而且是最强的一种：同一出身，却走向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种冲突本来会自然产生强烈的价值对质、情感撕裂与立场选择。

但一斩断辛恩的角色弧线，他就不再是艾琳丝的「价值对立面」，艾琳丝也就失去戏剧张力，沦为普通反派。

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辛恩这条线再挖下去，会带出的东西实在太多也太沉了。

辛恩堂堂一位现役界王神，爱好和平、嫉恶如仇，这样一个绝对正派的角色，与艾琳丝几乎是代表了光明与黑暗的最极端值，就像水火不容一样是不可能共处的。

尤其普乌事件是辛恩生涯中最惨烈的伤痛，一旦挖下去必然会与艾琳丝产生激烈的情感碰撞，不可能被轻轻放下，故事的基调就很难再轻松起来。

于是出现了回避情况，让辛恩「纯粹地」向艾琳丝讨龙珠。

这家伙就像个刚出国远行回来的局外人，一副偶遇姊姊的样子打招呼：「姊姊，好久不见耶～」这若不是异形，就是脑袋被格式化了，过往记忆被全数清空。

这么不符人设的桥段能出现，让人感觉这个角色是没有过往的，过往的痛苦、伤害从来没有在他心中留下痕迹，曾经的记忆仿佛被掏空，就像被一键删除一样。

编剧你自己看看，这是「人」吗？是「角色」吗？这是AI吧！当辛恩谈到自己的过往，他像是被输入提示词一样，照着提示词回答、论述，但实际上他不会对此有任何感受，不会真正感到悲伤、绝望、愤怒等等情绪。 他不是一个真正活在冲突与悲剧里的人，只是一个没人给他提示词时，就不会有反应的AI，非常地「非人」。

至于古罗，他在艾琳丝与孙悟空一行之间做出选择，居然还需要挣扎。这个人若仍有基本的是非判断，怎可能想不通艾琳丝只想利用他？连对自己亲弟弟都是那种态度的艾琳丝能有什么真情？

古罗明明可以是因为价值观的完全对立、对艾琳丝的野心感到不安、对艾琳丝的冷酷感到不寒而栗。他老早就能因为艾琳丝显露的本性而反抗她，决不会纠结到最后一刻且仅仅是因为友情才做出选择。

都能看到砍掉辛恩应有的文戏，引发了一连串离谱的剧情效应，与艾琳丝的善恶冲突、对古罗的影响力全都消失了。剧情再无前期的精巧细致，故事变得平庸而无趣。德盖斯是干什么用的？已经完全没有存在意义了。

这些情况都不是偶然，是拔掉辛恩，这个关键锚点的必然结果。

有趣的是，从画面呈现来看，原本的剧情，辛恩确实是影响古罗的关键角色。辛恩与艾林丝交涉确实是另有目的。不可能单纯讨龙珠，这真的太蠢了。

否则孙悟空要求大家群战时，辛恩特地回过头对古罗说「我们走吧。」到底是何意味？我们走吧，原文是「行きましょう（ikimashou）」，是邀请他人一起做某事的意思。

古罗之前在巨人星，为了救孙悟空不顾自身安危（虽然孙悟空其实不需要他救），已经证明他不会丢着孙悟空不管，所以他不可能不听孙悟空的号令。

而他与辛恩的关系并不融洽，所以辛恩为什么要跟他说：我们走？

古罗又为什么会亦步亦趋地跟随辛恩？他跟辛恩跟得非常紧，已经到了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地步。如果古罗对辛恩仍有敌意，是很难做到这个地步的。

比起听从孙悟空的号召，古罗更像是听从了辛恩的邀请。

那么辛恩回过头特意邀约古罗，就是对其选择的试探，而古罗跟随辛恩的行为就是他对辛恩身体力行的最佳回应。

这摆明剧情改了，但有些画面没有重制，就显得很奇怪，或者说，留有原剧情的痕迹。

照正常的叙事链，古罗在战斗中跟随着辛恩的画面就代表了两个角色从最初的针锋相对演变到彼此信赖，这样一条非常典型且漂亮的角色弧线，既是他们关系的冰释，也是升华成伙伴的证明。

可惜，这样精致的画面只沦为叙事断裂的残影，变得虚幻又充满遗憾。

夺走辛恩应有的弧线，牵涉的是对故事的核心影响力，当然大魔也就失去了原本能达到的高度上限，自主放弃了能成为的更好作品。

[界王神星上的一根草]

四、为什么我说辛恩是创作者不敢面对的角色？

大魔的设定，辛恩明显是第二主角，在key visual上与孙悟空这个第一主角共乘一条飞龙、同出现在C位——还同睡一张床过——的要角；这在镜头语言上摆明两人是绑定的队友关系。

并且整个魔界的设定可以说是围绕着辛恩的（魔界是辛恩的故乡，两个反派又都是辛恩的手足），前期铺陈了整整四集与古罗的交锋线；皆表示鸟山明一开始时确实是想让辛恩发挥，他确实想透过辛恩来表达什么。前期的呈现确实也很好，台词设计、镜头感全都很细致。有龙珠超捕全的设定在前，他不可不知道辛恩的角色定位。

这些都不是脑补，而是官方从宣传到前六集公开给观众的讯号。如果鸟山明一开始就只想让辛恩当成「孙悟空的跟班＋解说员」，根本不用把宣传和前半段资源砸得这么重。

就算中途突然改变主意，不想把作品的基调搞得太沉重，那么辛恩与手足的冲突可以轻轻带过，不深挖。

只要让辛恩继续怀疑古罗，并挖出与艾琳丝的阴谋线、让辛恩成为影响古罗的关键角色，如此我都可以认为这部作品及格了，这也不影响孙悟空的打斗高光。

但大魔连这点已经进行中的叙事链、基本的角色弧线都要砍。这种处理方式，在一个有经验的商业作品里相当罕见，连一个让辛恩放下怀疑的理由都没有给，这条线就这样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我们之前看到的都是白日幻梦。

究竟为什么会吝啬到这个地步？到底在怕什么？到底在回避什么？

一句话：无法走出「舒适区」。

格林德树枯死、魔界设定、辛恩的手足反派，与第三~第六集的辛恩与古罗的暗自交锋是大魔处在挑战阶段，尝试写出讲究文戏与心理战的「学习区」。

第六集过后，发觉辛恩这条线的重量超出预期，且非常抢主角的戏份，这让挑战超出能力范围，产生巨大压力，这是来到「恐慌区」的现象，可能出现思维瘫痪与逃避状态。

于是演变成对辛恩线的彻底放弃，故事大幅退回到传统龙珠熟悉、安全、放松的「舒适区」。

创作者不敢面对辛恩，我认为追根究柢是因为辛恩这个角色，是很反热血动漫的，他不为自己而活 、不为情感而活 ，他是为「职责」与「宇宙运作」而活——他会带来比较「现实」与「责任」的观感。

辛恩的价值观、大局导向的思维模式会「抑制热血结构」，简单对比一下：
孙悟空 → 打了再说
辛恩 → 后果是什么？

如果辛恩真的保持完整功能，很多战斗其实会变成：不该打，或至少是策略性的「怎么打？」

这就会直接影响龙珠的核心爽感节奏。

早在普乌篇，鸟山明就曾放弃辛恩的角色弧线，辛恩与赛亚人——特别是主角孙悟空，是一种对立的关系，辛恩是想阻止威胁发生的一方，而孙悟空是想要挑战威胁的一方。这就变成一种很棘手的情况：如果真正去呈现辛恩的角色价值、他的立场与正当性，那错的一方无疑会变成孙悟空，在长期建立的主角中心叙事下，这样的发展本身就难以成立。

于是出现叙事焦点的转移：刻意削弱辛恩的权威与正当性。为了让剧情能进展下去，并维持孙悟空的英雄神话，而拉低真正的至高神灵，让辛恩看起来像错误的一方。

否则继续维持辛恩的高度与正当性，故事会变成：
辛恩早就警告过赛亚人，绝对不要让普乌复活。你们赛亚人自己不听他的劝、不顾他的阻拦，然后闯祸了，那当然就自己收拾，怪不了别人。

孙悟空就会从「伟大英雄救世」变成「鲁莽好斗 → 放出怪物 → 收拾自己搞出的烂摊子」这样的角线弧线。

这对一个少年热血漫画而言，无疑会是场灾难。

因此普乌篇在削弱了辛恩权威与正当性之后，多做了一步：将他塞进与魔人普乌对抗事件中「是否有强大战力或是否帮上忙」的框架中，并以这个事件——这个辛恩一开始就想阻止的东西——去评断与否定他。

这是读者普遍认为辛恩「无能」「拖后腿」的根源。

这是角色错位——角色被放到不属于他功能的位置：一位宇宙维护者，被错误地用战斗力评价。若不这样做，龙珠既有的叙事重心将难以维持。

辛恩的悲剧在于他的视野超前所有人，故事却不能以他的高度与远见去看待，必须要把他的高度往下拉，把他的视野拉回来，与战斗对齐。

因为一旦承认辛恩的正当性，孙悟空的行动就会被重新定义为制造危机，而非拯救世界，而只要比战力，辛恩就会是一个不会威胁到主角的「弱者」甚至是「失败者」。

在大魔里，为了回避辛恩可能带来的沉重与思想深度，再次出现放弃角色弧线的情况，刻意重塑了辛恩的记忆，切断了他的连续性，前期机智的辛恩就仿佛突然失智般，忘了与古罗的暗自交锋，对手足的邪恶野心也没有深刻的痛苦与感触，这都显露出辛恩的角色弧线被斩断的生硬痕迹。

最后只是简单粗暴地把辛恩丢去打群战——看到辛恩冲上去攻击戈麻，我真的有一种看到《三国演义》中的诸葛孔明，突然拿起剑，冲上去杀敌一样的违和感。

这个角色他不是战士，他是神灵啊，而且是区别于破坏神与战士、拥有独树一格的创造神力，又面临着灭绝命运时仍愿意无私奉献于宇宙的神灵。

虽然辛恩绝对有战斗能力，他的战力只是不如赛亚人，但依然强过还未有橘色型态的比克。但显然大魔想把比克与两个赛亚人一起归为三大战力，毕竟比克的定位是战士。这OK的，我们辛恩根本不必争战力排名这种东西，他有真正的专业能力，他的身分是创造之神——界王神，第七宇宙至高神灵之一。

因此辛恩绝对不能被写得只剩战斗，他不是属于「打斗」这个层次的角色，他对宇宙有长达数百万年的长远贡献，他根本不属于凡尘浊世，他所在的层级，本来就不应该被战力评价。他应该是用来展现与艾琳丝、德盖斯的价值观、善恶冲突，写得好的话，可以进一步真正呈现「界王神」这个神位的独特性与价值。

把这样的角色当战士来用，只会剥夺他的角色特性与意义。

就像把一颗珍珠放入火里烧，然后嫌弃它不会像煤炭一样产生热能，于是把珍珠当成废物一样地暴殄天物。

这就只是重复普乌篇将辛恩放错评价系统的弊病。只不过与普乌篇不同的是，辛恩在大魔摆明是核心角色，对古罗的怀疑在四集中给足了特写与明示，已经做得太明显，鸟山明无法再把创作取舍的后果丢给辛恩承担，污蔑他「无能」。

因为辛恩的心理战确实精准打击了古罗的心理，又查觉到古罗打的那通秘密电话，后面再硬说辛恩「不知道古罗为艾琳丝工作」任谁都会觉得奇怪。

创作者无法再心存侥幸，说你只是砍一个角色的弧线，角色之间是会连带影响的。辛恩已经是核心角色，却连这样角色的弧线都要砍，其他围绕着他的角色也失去了支点，一并崩塌了。

辛恩这个角色的问题，从来不是难写，而是他一旦被好好书写，就会动摇龙珠一直以来赖以成立的叙事结构。

他会让热血变得自私，让战斗变得需要理由，让胜利不再只是力量的结果，让龙珠不再是龙珠。

辛恩从来都不是普通角色，他是宇宙最高级别的神灵，是世界观构成的一部份，这样具有身分重量的人物，会是足以撼动龙珠运作方式的存在。

当一个角色的存在本身，会迫使整个作品改变运作方式时，那最简单的处理方式，不是让他消失，而是让他残缺。

让他存在，却无法发挥；让他重要，却无法影响；让他看似参与，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否则他会让龙珠变成一个需要为力量负责、为选择付出代价，也会谈神灵的信念、抉择、责任与使命的一个有思想有深度的故事。

我就问观众到底要不要这样的剧情？辛恩的粉丝当然要啦，但主流观众是不想要的，因为这样就不够爽啊。

而辛恩，就是创作者为了维持「爽感」，而一次又一次牺牲掉的角色，是一个被创作者亲手阉割、为了保护作品既有结构，召唤欢乐大团圆结局而被献祭的角色——这，才是普乌篇必须让辛恩看起来无能，与大魔必须斩断辛恩线的原因，龙珠这个少年热血作品根本无法承载他完整发挥的样子；这正是创作者不敢面对辛恩的原因。

[界王神星上的一根草]

五、死掉的情感流动—贝吉塔怎么会对辛恩的身世毫无反应？

辛恩的文戏砍了后，角色间的情感流动也死了。

当辛恩提到他们格林德人的事：一个胡作非为的统治者、远走他乡、人种面临灭绝。
这跟赛亚人被弗利沙奴役并被几乎灭族的命运其实有高度重叠。
但贝吉塔听到辛恩的身世背景却毫无反应。

是因为辛恩不是贝吉塔在意的人，所以不会有反应？
但人的情感就不是这样运作的，它不是经由理性判断来辨别我要不要对这件事有感觉，它是人类内心对于外界刺激的心理反应。

我突然想起一部叫《伊莎贝拉一世》的西班牙历史电视剧，当中有个情节是王后因政治因素，被迫要嫁出年幼的女儿胡安娜。

婚礼当天，王后看着那小小的女孩被穿上礼服、被戴上不符她年纪的华丽首饰。
装扮完毕后，王后走近女儿，一开始还强装镇定地递她喜欢的娃娃哄她开心。
女孩玩着娃娃，一边用纯真的口吻说：我的丈夫长得帅吗？当我们结婚时，我可以亲他吗？

这时王后已经开始忍不住情绪了，她抱住女儿时，看到了站在门边的贝阿特丽丝。
贝阿特丽丝是后来的女王伊莎贝拉的侍女。先前王后为了阻挠伊莎贝拉继承王位，与她们有诸多过节。这场婚姻也是为了胡安娜的继承权；双方无疑是敌对的关系。

因此王后看到她就警戒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贝阿特丽丝：「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这时王后已经忍不住泪水了，胡安娜也感觉到不对劲，问母亲是在哭吗？为什么哭？
贝阿特丽丝赶紧过来说：「对，但那是喜悦的泪水，你的母亲很高兴看到你即将出嫁。」然后哄着胡安娜请她先去大厅，王后马上会跟着一起去。

胡安娜离开了。王后噙着泪，仍有敌意，倔强地问贝阿特丽丝：「你是因为我是王后才做这件事？」
贝阿特丽丝说：「不是的。我做这件事，是因为你是一位母亲。」
这时王后才允许自己宣泄情绪，好好哭出来。

我当时看到这一幕真的很震撼，这是喜欢操弄角色间的对立的作品绝不会写的方面。这种作品会引导观众认为敌对方的人，做什么都是错的，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共鸣与同情之处。

而好的人物刻划是绝不吝于呈现角色间的微妙变化，也更愿意去呈现人物的多面性。

贝阿特丽丝不是因为屈于对方的身分，而是她们因为共同的身分——贝阿特丽丝也为人母，她能对王后被迫要嫁出年幼女儿，那种既悲痛又无奈的心情感同身受。

她想到如果自己的女儿也要这样被迫嫁出，而且是嫁给素未谋面、年纪都能当自己父亲的男人——没有一位母亲可以承受这种痛。

因此在那个当下，贝阿特丽丝选择上前帮忙。

日后她们仍然会是敌对关系，但绝不代表她会幸灾乐祸、毫无人性地看待王后最痛苦脆弱的时候，与年幼的胡安娜。

这一刻她们不是政治关系，而是「母亲与母亲」。

贝阿特丽丝流露的人性光辉，在这场为了争夺权力而被利用与牺牲的残酷婚姻中投入一束微光。这就是角色间的情感流动展现的效果。

拿历史正剧与动画比，是有点「杀鸡焉用牛刀」了，但我想说的是：人与人之间不会只有单一个情绪，是随时都可能因情境、因一句话、一件事而变动的。

你可能有这种经历：一个你看不顺眼的人，一开始你对他只有「讨厌」的情绪；但某一天的偶然间，你发现他在用心准备长辈的生日宴，或因为宠物过世而痛哭、为了捐款帮助受灾户，愿意放弃想买很久的名牌包等等，你没有想过他会做的好事。

那一瞬间你发现他跟你一样：有心爱的家人、宠物，对灾民甚至愿意做的比你还多，而感到心情复杂。
日后你们或许仍不对盘，但在谈论到他时，你可能会诚实地说一句：我虽然讨厌他，但他人其实不错。把讨厌他的理由往自己身上揽，讨厌他是自己的因素，而不是他这个人很糟糕。

这种情感反应真的不需要是亲人、朋友才会有感觉，是时时刻刻都可能被触发的。

所以，贝吉塔，格林德人终有一日会非自然灭绝，会灭绝啊。赛亚人虽然不会再有纯种的，但至少你们的血脉还能通过混血后代延续下去。

格林德人却连混血后代都不会有了。贝吉塔对此没有任何感受吗？

有些人可能会以为，是因为我辛恩的粉丝，所以希望别人关心辛恩。

我不是因为是辛恩的粉丝才说这些，纯粹以一个创作者的角度看待，因为我知道要怎么呈现角色间的相互影响。不管是否是我喜欢的角色，我对角色的一致性都有要求，当看到角色出现不符经历与性格或设定的行为时会感到不协调。

就像前面讲的《伊莎贝拉一世》的例子，观众关注的通常不是王后受益，而是会对贝阿特丽丝的温柔与善良留下印象。

我也不是贝吉塔的粉丝，朋友们都知道我批评起贝吉塔也从不留情——好吧，小时候确实曾经喜欢过贝吉塔。当时我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经常找一颗树，背靠着树干，双臂环抱，冷冷看着人群，也不理人。现在想起来真的跟个傻子一样。

敌对的角色尚且能展现这样的人性光芒，贝吉塔对辛恩若能展现同理的一面，对贝吉塔这个角色的呈现上都会更加丰满。况且现在贝吉塔与辛恩也不是对立关系，他们都是团队一员，算得上是伙伴，为什么就不让他们的情感有一刻的交集呢？

贝吉塔不是在听吗，还会追问「然后呢？」
那你听完了，然后呢？

他不需要真的对辛恩表示什么，就算只有眼神变化或心里一句独白都会颇有意思。角色的情感流动、角色的活人感都会提升很多。

结果贝吉塔面无表情地听完后只是大喊一声：「对，赶快找龙珠！」

当下我就想：这贝吉塔是不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式，只对龙珠（外加布玛）有反应，对其他讯息会自动忽略。怎么，你也是异形假扮的是吧？别人刚说完这么沉重的事，你怎么会满脑子只有龙珠呢？你对龙珠应该没有特殊的痴迷癖好吧，贝吉塔？给辛恩几秒钟的同理时间真的不耽误你找龙珠，你不用猴急成这样。

即将灭绝这么大的事情，就没有勾起贝吉塔一个也身为即将灭绝的种族，最后的纯种赛亚人之一的任何一点感触吗？

同样的情况，换个更贴合现实的说法：旅游时，途经一名团员的故乡，有人问他：「你不顺道回老家看看吗？」

他伤感却坚决地说：「不用了，老家什么都没有了，双亲也都过世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另一人马上接一句：「对对，我们快去吃饭！」
非常地怪异与突兀。这给人的观感真的好吗？

通常这种表现是用来塑造一个冷漠的人，或不会考虑他人，只会想着自己的事的一个自我中心的人。

贝吉塔现在是这种人吗？他已经不是冷酷无情的人了，他是有感觉的活人啊，只要一点微表情、一句内心独白就可以，真的不难做到。

有人可能要说：贝吉塔有感触，只是顺着辛恩的话说。

那贝吉塔这情绪也不对。如果他真的有想到他们赛亚人的命运而同理辛恩，那么在辛恩表示他不想回故乡后。

贝吉塔更可能是默默瞥了辛恩一眼，然后低声附和道：「对，我们还得找龙珠。」
他这时的情绪更多会是有些沉重与感伤，很难是亢奋且迫不及待地：「对！赶快找龙珠！」
如果有人真的认为贝吉塔急着找龙珠，给人的观感更好，那我确实无话可说。

拿大魔自己的例子说，前期像古罗与辛恩的暗自交锋，辛恩每说一句关键语句，古罗都会有反应，他会有明显的心理波动。这些在眼神、表情中都有呈现，能清晰感受到角色间的张力。

有一幕是抵达第三魔界时，孙悟空很兴奋，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景色；辛恩仍然担忧着他没有成功把暗号传给吉比特。

此时编剧没有让孙悟空因为贪看风景而忽略辛恩的话，反而让孙悟空从风景中回过头来，笑着对辛恩说：「总会有办法的。」

你看，看到这样的互动真的会觉得暖心，受益的绝不会仅仅是辛恩的声音被听见，他的感受被回应，观众对孙悟空都会更添好感。

大魔前期的镜头语言、角色间的互动，真的水准都很高，就很难接受后期会这么粗糙。

普乌篇是为了让剧情进行、让普乌能复活，强行让孙悟空不对辛恩的处境（普乌袭击事件幸存者）产生理解。

辛恩像被排除在外的异己，辛恩跟赛亚人之间好像有道屏障隔着一样，没有任何人对辛恩的背景产生共情。

于是在辛恩的侍从吉比特被杀、赛亚人不听令，暴冲进太空船，辛恩因局势突变的双重打击，已在焦虑状态时，出现了孙悟空还能在一边嘻皮笑脸，连一起上去打群战，让辛恩能安心些都不愿意的状况。

在大魔后期，这固然是为了不让格林德树枯死这件事在观众心里留下印象，而刻意淡化它的重要性与悲剧性，才让贝吉塔这个最该同理辛恩的角色毫无反应，反而轻描淡写地用布玛来替代。

造成的代价是贝吉塔显得很机械与扁平化，不是作为一个「人」、一个「角色」而存在，只是编剧为了推动剧情的一个工具。

贝吉塔无反应，这在镜头语言上称为反应镜头（Reaction Shot）缺失。反应镜头是影视中用来捕捉角色对事件、对话或场景做出情绪反应的特写或中景镜头。透过人物反应教导观众如何感受情境，及揭示人物内心世界或对事物的看法。

一旦缺少反应镜头，观众就很难接收到一个讯息的重要性而容易忽略。

如果是孙悟空没反应，给人的感觉不会这么突兀，孙悟空的个性比较大而化之，且身分认同更多是地球人而非赛亚人。

贝吉塔则不一样，他是赛亚人的王子，战斗民族的骄傲，他其实是情感层次非常丰富的角色。这个曾因赛亚人被奴役、被恶意消灭的命运而痛苦、悲愤、流过泪水的人，却对另一人的相似经历毫无感触，是很匪夷所思的。

贝吉塔作为一个在普乌篇闹得最厉害的反叛者，经历了赎罪赴死与重生后，听见他曾反叛甚至轻视过的人的命运，竟然与自己种族有高度相似时，他的反应其实可能是很震惊的，他不只能同理辛恩，更可能涌现出愧疚，甚至可能追问一句：树为什么枯死？

这是贝吉塔经历贝吉塔行星被毁灭的自然反应，他直觉会认为是不是有人恶意摧毁。

但大魔显然不想处理自己丢出的沉重设定，急着赶任务，连几秒钟的同理反应都不愿给，反而让贝吉塔的注意力全放在龙珠上，将角色当成棋子一样随意摆弄。

[湘江之水]

這個杯具塔真的像失憶了，這種鏡像背景他沒反應才怪。
那個西班牙劇的例子真的很戳權力鬥爭很殘酷，但至少還能感受到一抹人性的溫暖

喜歡操弄角色對立的作品，雖然有想到是我們都知道的那個，但諷刺的是，龍珠其實也是這種作品，它不是讓敘事視角公平呈現，而是用捧豬腳、踩配角的方式去呈現。辛寶無疑是受害最深的角色，沒有之一。

另外，真的太喜歡你珍珠與煤炭的比喻，太貼切！辛寶就是一顆滄海遺珠啊

真正的英雄，才不會希望怪物出現，再去打敗它，好顯得自己很「強大」。

這分析真的很犀利，沒錯，辛寶若受重視，龍珠根本不會再是爽文，而會是文學。
最諷刺的是原作選擇犧牲掉會讓作品改變的角色，而他還變成眾矢之的